八月十六,辰时。
秋阳已经爬上了窗棂,吴王府寝殿里却静悄悄的。
雕花大床上隆起一座被子堆成的小山,从卯时到现在,一动没动。
只在枕头那头,漏出一撮乱糟糟的头发。
徐妙云早已梳洗停当,坐在窗前的圈椅里,手里翻着昨夜宫里补送来的礼单,时不时提笔勾上一笔。
团香进来添了第三回茶,终于忍不住,踮着脚尖朝床榻那边瞄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小姐,殿下……还喘气么?”
徐妙云头也没抬:“方才翻过一回身,应当还在。”
被子山里传出一道闷闷的声音,有气无力:“本王没睡,本王在闭目参悟大道。”
团香“噗”地一声,赶紧捂住了嘴。
徐妙云这才放下礼单,抬眸朝床榻看了一眼,忍着笑意问道:“昨夜在坤宁宫,是谁端着海碗说,桂花稠酒不过是妇道人家喝的蜜水,本王喝它,跟漱口没什么两样?”
被子山沉默了。
许久,里头才憋出一句:“此一时,彼一时。”
“从此一时到彼一时,统共不过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够一个人看破红尘了。”
“殿下这红尘,看破得倒是便宜。”
被子终于动了动,朱橚顶着一头睡得乱七八糟的头发,从里头艰难地探出半张脸,两只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脸色白中泛青,一副宿醉未醒的惨样。
他咬着牙撑起半边身子,下一刻,脑仁里便“轰”的一声,像是宝源局那帮匠人把新铸的火炮搬进了他的脑壳里,一门接一门地试射。
“嘶……水,给本王水……”
团香早有准备,端上来一碗热腾腾的醒酒汤。
汤色乌黑,热气一冲,一股又酸又苦又涩的怪味直往鼻子里钻。
朱橚只闻了一下,五官就皱成了一团。
“这是谁熬的?跟本王有仇?”
团香委屈道:“奴婢照着太医院的方子熬的,葛花、枳椇子、乌梅、陈皮,一味都没敢少。”
“好家伙。”朱橚捧着碗,一脸悲壮道,“人证物证俱全,罪证确凿。”
徐妙云看他捧着碗迟迟不肯下嘴,起身走了过来,从团香手里接过汤匙,在碗里轻轻搅了搅,笑得温温柔柔:
“殿下若是端不稳,要不,妾身学着昨夜教豆豆那样,一勺一勺地喂殿下?”
朱橚眼睛一亮。
还有这等好事?
他刚要点头,一抬眼,就撞上了自家夫人的目光。
那目光温柔似水,水底下却分明藏着一句话:你敢点头试试。
朱橚喉结滚了滚。
“……不劳夫人,本王自己来。”
他一闭眼,仰头灌了下去。
一碗下肚,苦得他浑身打了个哆嗦,人倒是总算活过来三成。
“酒这东西,果然是穿肠毒药。”朱橚抹了把嘴,痛定思痛道,“往后格致院立个规矩,谁再劝本王喝酒,就罚他去给飞艇糊三个月气囊。”
“飞艇?”徐妙云似笑非笑,“殿下昨夜提起飞艇,可不是这个口气。”
朱橚心头莫名一跳:“我昨夜……说什么了?”
“殿下说,等飞艇改好了,要载着大哥从奉天殿顶上飞过去,往御史台那帮老大人的脑门上扔臭鸡蛋。”
“这……这倒也不算什么。”
“还说父皇若是敢拦,就拿麻绳把父皇捆了,挂在吊篮底下,让他老人家也尝尝腾云驾雾的滋味。”
朱橚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父皇听见了?”
“父皇就坐在殿下旁边。”
屋里死一般地安静。
朱橚面无表情地躺了回去,把被子往上一扯,严严实实地盖过了头顶。
“团香。”
“奴婢在。”
“让云奇去宫里递个话,就说本王昨夜受了风寒,今晨高热不退,恐把病气过给父皇。今日午朝,本王就……”
“父皇昨夜临上轿前,也留了句话。”徐妙云不紧不慢地打断了他。
被子里的人一僵:“什么话?”
“父皇说,老五明日若是敢告病,咱就亲自领着太医去吴王府瞧瞧。”
“父皇到底还是心疼我。”
“话还没说完。”徐妙云微微一笑,“太医若是诊不出病来,那就再搬两坛桂花稠酒过去,以酒攻酒,替他好好治一治。”
被子里再没了动静。
亲爹。
这绝对是亲爹。
连他会怎么装病,都提前一宿替他算好了。
片刻之后,被子“呼”地一下掀飞了。
朱橚一骨碌翻身下床,眼神坚毅,大义凛然:
“更衣!”
“区区宿醉,岂能误我大明国事?今日本王就是爬,也要爬到奉天殿上去!”
……
半个时辰后。
早膳摆在东暖阁。
一碗清粥,几碟爽口小菜,朱橚喝了半碗,脑子里那几门火炮才总算消停下来。
徐妙云等他放下碗,才让团香把一叠东西搁到了桌上。
是几本巴掌大的小册子,纸张粗糙,装订潦草,封皮上却印得花里胡哨。
朱橚随手拿起最上面那本,念出了声:“《洪武恩科吴王新学必中十二题》?”
封皮底下,还有一行刻意加粗的小字:【格致院秘本,吴王亲审,一册在手,可少熬十年寒窗。】
朱橚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我亲审?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审过这玩意?”
“夫子庙前头的书摊上,一册卖到三钱银子,还要排着队抢。”徐妙云淡淡道,“团香跑了三家,才凑齐这几本。”
朱橚来了兴致,翻开一页。
里头的东西,竟还编得有模有样。
【吴王素重实学,今科若问农政,必考番薯玉米;若问兵政,必考火器营制;若问商政,必考海贸市舶。三题若有一题不中,本号原价退银,童叟无欺。】
朱橚看笑了。
“这书商是个人才,连退银都敢写,可见压根没打算让人找上门来。”
他一边笑,一边往后翻。
翻着翻着,嘴角的笑意却一点点淡了下去。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没有出声。
半晌,朱橚合上册子,指尖在“吴王亲审”那四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妙云,这东西不是冲着三钱银子来的。”
“殿下也看出来了?”
“若只是书商借我的名头骗钱,印个十本八本,赚够了就跑。可这玩意,夫子庙一条街都在卖,连封皮都一模一样。”
朱橚的声音沉了下来。
“这是有人在背后撑着,要让全金陵的举子都相信,吴王为了替新学扬名,早就把题目漏给了自家门下的学生。”
徐妙云轻轻点头:“妾身也是这般想的。”
“这一手,毒就毒在怎么算都是他们赢。”朱橚冷笑一声,“新学考生若是落了榜,他们便说,瞧,连泄了题都考不中,新学果然是旁门左道;新学考生若是中了,他们便说,瞧,果然泄了题。”
“到时候满城举子闹将起来,本王长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徐妙云替他添了半碗粥,轻声问道:“殿下觉得,会是谁?”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册子往桌上一搁,靠着椅背,目光落在窗外那株落了满地碎金的桂树上。
“这一科,是洪武六年停考之后,头一回重开科举。”
“题目是父皇和内阁一道定的。第一场考经义,用的是八股;第二场考公文,看他们能不能写一份像样的奏本;第三场考策论,问的是时务。”
“这三场,那帮江南士子闭着眼睛也能考。”
“要命的是第四场。”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按下去。
“第四场考新学,算学、格致、律令都在里头。卷末还另设了几道附加题,答得好的,往后便按户科、刑科、工科分派去观政。”
“这便是朝廷准备在今科先行试办的分科取士,先借这一科看看成效,再决定往后是否全面推开。”
徐妙云接道:“妾身记得,这几样章程,洪武八年在大本堂便定下了。”
“是啊,那时候不过是一纸章程,谁也没当回事。”朱橚自嘲地笑了笑,“如今它真要落地了,有人就坐不住了。”
“妙云,你想想,前元那些年,北方的读书人过的是什么日子?”
“鞑子当政,汉人读书本就受压,北边又连年兵荒马乱,能保住一条命已是不易,哪还有几个人能安安稳稳坐下来,把四书五经背得滚瓜烂熟,再去练那一手锦绣文章?”
“所以历科考下来,榜上十个名字,倒有七八个是江南人。”
“江南士子文章做得好,这一点本王不否认。”朱橚话锋一转,“可若科场上的优势一直被同一批人攥在手里,久而久之,科举便成了他们自家的门槛。如今朝廷要把这道门槛拆低些,好让北方士子也有机会进来,他们自然不会甘心。”
“如今八股一出,规矩定死,北方士子只要肯下苦功,便能跟江南人站在一条起跑线上。再加上第四场新学,比的不是谁家藏书多、谁家请得起名师,比的是谁肯学、谁会算、谁懂实务。”
“这一刀下去,砍的就不只是几个人的前程了……”
徐妙云垂眸,替他把话说完:
“是江南士绅一直牢牢攥在手里的科举话语权。”
“对。”
朱橚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画舫案之后,本王动了一批江南出身的文官;栖霞山通倭案之后,又连着拔掉了一批江南士绅。可那时候,他们为什么宁可咬牙吃下这个亏,也一直没有真正跟吴王府撕破脸面?”
“因为他们心里有底。官被撤了不要紧,只要科举还在,只要榜上还是他们的子弟,三年之后,换一批人照样坐回去。”
“可如今,本王连这条退路也替他们堵上了。”
他看向徐妙云,眼底一片清明,哪还有半分方才宿醉的狼狈。
“他们再退,就无路可退了。”
“所以这一回,他们不会再躲着吴王府走了。”
暖阁里一时没人说话。
团香站在门边,大气都不敢出。
她听不全这些弯弯绕绕,却也听得出来,自家殿下和小姐说的,是要命的事。
良久,徐妙云才轻声问:“殿下打算如何?”
朱橚站起身,伸手理了理衣襟,冲她咧嘴一笑。
“还能如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先去午朝,看看今日奉天殿上,有没有人等着拿这几本破册子来参我。”
他抓起桌上那本《必中十二题》,往袖子里一塞,大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来,回头叮嘱了一句:“这几日府里若有什么动静,你多留个心。”
“妾身晓得。”
“还有。”朱橚顿了顿,表情严肃,“若父皇派人来问我身子如何,你就说我精神百倍,生龙活虎,一顿能吃三碗饭。”
“千万别提桂花酒。”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抿唇笑出了声。
……
朱橚前脚刚出府门,马蹄声还没走远,前院的门房便一路小跑着进了内院,在暖阁外头躬身禀道:
“王妃,府门外来了一位娘子,说是三山街后巷练家的。”
徐妙云正将那几本小册子一一收起,闻言手上微微一顿。
“练家?”
“是,那娘子说,昨日受了王府散的福,按街坊的老例,特来登门回礼。”
门房犹豫了一下,又小声补了一句:
“小的瞧着……那位娘子眼圈红红的,像是一宿没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