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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帷帽之下

    吴王府的门阙,比李氏想象中还要高。

    她提着一只竹篮,在对街的槐树底下站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走过去。

    篮子里是她天不亮就起来备下的回礼。

    一罐自家腌的桂花糖藕,十二只染了红的鸡子,还有两匹她自己织的细棉布。

    布是去年就织好的,原想着等夫君中了举,给他裁一身体面的襕衫。

    如今,也顾不上了。

    府门前站着两排披甲的亲卫,一个个腰挎长刀,目不斜视。

    朱漆大门上碗口大的铜钉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门槛高得几乎齐到她的膝盖。

    李氏走到侧门边,对着门房福了一福。

    “方才有劳大哥替民妇通禀……不知王妃娘娘那边,可有回话?”

    门房像是刚从里头回来,见她还在阶下等着,脚步微微一顿,脸上的神色也多了几分为难。

    “练家娘子是吧?”

    “方才我已经替你往里面通禀过了。”

    李氏心里顿时一紧,下意识抬起头。

    门房脸上仍挂着客气的笑,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王妃娘娘已经知道了,只让我转告娘子,回礼收下便是,不必再往里候了。”

    “娘子若没有旁的事,便请先回吧。”

    李氏虽然早料到王府的门没那么容易进,可真正听见这句话,心里还是往下一沉。

    她咬了咬唇,往前挪了半步,飞快地从袖中摸出一只小小的荷包,往门房手里塞去。

    荷包里是两块碎银子,是她昨夜从陪嫁的妆奁底下翻出来的。

    “大哥,民妇知道这事让您为难……”

    “只是民妇今日当真有要紧事,求您再行个方便,替民妇进去回禀一句。”

    “民妇不敢叨扰王妃娘娘太久。”

    “哪怕只说一句话也好。”

    门房的脸色倏地一变。

    他像是被烫着了似的,把手往回一缩,那只荷包便掉在了青石台阶上。

    “娘子这是做什么!”

    那点客气的笑意,霎时从门房的脸上退了个干净。

    谁不知道,吴王府的规矩是金陵城里出了名的严。

    前年有个管事收了商户五两银子的门包,第二天就被云奇公公亲自打了二十板子,撵出了府,连铺盖都没让带走。

    这要是叫人瞧见了,他这差事还要不要了?

    门房的眉毛已经竖了起来,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了。

    他想起了方才王妃那边传出来的吩咐。

    ——好生打发了,莫要叫人难堪。

    门房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荷包捡起来,拍了拍上头的灰,重新塞回了李氏手里。

    再开口时,语气已经软了下来。

    “娘子的心意,在下明白。”

    “只是王妃今日府中事多,实在不便见外客。娘子先请回吧,这些东西,在下一定原原本本送到库房去。”

    他说得和和气气,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这样,李氏心里越凉。

    一句“不便”,便把门里门外隔成了两个天地。

    她攥着那只荷包,在台阶下站了好半晌,终于低下头,又福了一福。

    “……有劳大哥了。”

    转身的时候,她眼角余光瞥见,对街茶摊上有个穿灰布直裰的汉子,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

    见她转过头来,那人便低下头,慢悠悠地吹了吹茶沫。

    李氏没有多想。

    她只觉得脚底下的青石板,比来的时候硬了许多。

    ……

    练家的小院里,一家人都在等她。

    练伯尚坐在石榴树下,面前摆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

    何氏守在门边,一听见脚步声便迎了上来。

    练子绪抱着胳膊靠在廊柱上,两个孩子缩在西厢的窗户后面,扒着窗缝往外看。

    李氏一进门,看见满院子眼巴巴的目光,嗓子眼就是一堵。

    她把空篮子放下,摇了摇头。

    “门房说,回礼会替咱们送进去,王……王妃今日不便见外客。”

    院子里静了下来。

    何氏扶着门框,身子晃了晃,到底没说出话来。

    练子绪一拳砸在廊柱上,震得檐下的灰簌簌往下掉。

    练伯尚倒是没什么表情,只是端起那盏凉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罢了。”

    他叹了口气,声音很轻。

    “是为父想岔了。”

    “王府那是什么门第?昨日那一盒状元糕,是殿下体恤街坊,赏的是体面,不是交情。咱们拿着这点体面,就想去敲王府的门……”

    他自嘲地笑了笑。

    “说到底,是咱们高攀了。”

    李氏低着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何氏抹了把脸,忽然转身进了屋。

    再出来时,手里捧着一只红木匣子。

    匣子打开,里头是一对金镯子、几支银簪、一块成色不错的玉坠,还有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地契。

    那是城南的二十亩水田,是她当年的陪嫁。

    “当家的。”

    何氏把匣子往桌上一放,声音发着抖,却咬得很紧。

    “王府指望不上,咱们就自己想法子。这些东西拿去当了,再把城南那块地卖了,凑一凑,总能凑出几百两银子。”

    “应天府的推官、牢里的禁子,哪个不是要吃饭的?上下打点一番,总能先把子宁弄出来,赶上秋闱……”

    “胡闹!”

    练伯尚猛地站了起来。

    “子宁没犯王法,我练伯尚的儿子,为什么要拿银子去赎?”

    “今日拿银子把他赎出来,明日人家就能说,练家心虚,花钱平事。到那时候,没罪也成了有罪!”

    他看着妻子,语气缓了缓。

    “大不了,这一科不考了。”

    “子宁才二十八岁,三年之后再考,又有何妨?”

    何氏没有哭。

    她只是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丈夫,一字一字地问道:“三年之后,咱们还有机会吗?”

    “你在起居注做了这么多年,一句话不肯改,人家一纸文书,就把你扔去了广西。”

    “子宁一个字没应,人家一支火签,就把他锁进了大牢。”

    “这一科,人家能让他进不了贡院的门。”

    “下一科呢?”

    “下下一科呢?”

    “练伯尚,你告诉我,得罪了这样的人,三年之后,子宁他还进得去科场吗?”

    这几句话,像是一层层收紧的绳索,把院子里的最后一点侥幸也勒没了。

    没有人答得上来。

    石榴树上,一片叶子打着旋落了下来,正落在那只红木匣子上。

    练伯尚站在原地,许久都没有动。

    他这辈子,自认问心无愧。

    可此刻,他竟不敢去看妻子的眼睛。

    良久,他慢慢坐了回去,伸手把匣子合上,推回了何氏面前。

    “收起来吧。”

    “明日一早,我就得启程去镇安府了,收拾收拾行李。”

    “今晚……咱们去牢里,看看子宁。”

    ……

    应天府大牢,在府衙西侧的一条窄巷里。

    练伯尚做了这么多年京官,对这里的规矩并不陌生。

    进牢门要钱,过头道栅栏要钱,见着禁子要钱,送一碗热饭进去还得再塞一把铜钱。

    若是没打点到位,人家随口一句“上头有令,不许探视”,你便只能隔着墙干站着。

    出门前,何氏终究还是偷偷在袖子里揣了几块碎银子。

    练伯尚看见了,没有说话。

    可一行三人走到牢门口,那些碎银子竟一块都没用上。

    守门的狱卒一听是练家的人,连名帖都没看,便侧身让开了路。

    “几位里边请。”

    练伯尚愣了一下。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一个五十来岁、满脸横肉的牢头已经提着灯笼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脸上的笑容比见了亲爹还热络。

    “练公,练夫人,这边走,这边走,地上潮,您几位当心脚底下。”

    何氏下意识地把袖子里的银子往外掏。

    牢头连连摆手,脸都吓白了:“使不得!使不得!夫人这是折小的寿啊!”

    练伯尚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他在宫里当了这么多年差,见惯了人情冷暖。

    这牢头的笑,不像是客气。

    倒像是……怕。

    一路往里走,甬道两侧的牢房阴暗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烂和便溺混在一处的酸臭味。

    可越往深处,那股味道反倒越淡了。

    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豁然亮了起来。

    甬道尽头的墙上,插了四支崭新的火把,地面被人仔仔细细冲洗过,还撒了一层干净的细沙。

    最里面那间牢房的栅栏门大敞着。

    练子宁坐在一张干净的草席上,身上还穿着中秋夜那件青衫,衣襟上沾了些灰,人却好好的,脸上连一道伤痕都没有。

    他身旁,搁着一只食盒,盒里的饭菜还冒着热气。

    而在牢房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头戴乌纱,五十上下,面皮白净,三缕长须。

    练伯尚认得这个人。

    应天府尹,曹廷训。

    正三品的京府堂官,平日里出入都是八抬大轿、鸣锣开道,在金陵城里跺一跺脚,满城的商户都要抖三抖。

    可此刻,这位府尹大人却垂手侍立在一旁,腰微微躬着,大气都不敢喘,活像个在主子跟前听差的长随。

    他陪着的,是一个女子。

    那女子身形丰腴,穿着一身素净的月白衣裙,头上戴着一顶素纱帷帽,薄纱垂到肩头,看不清面目。

    她正微微俯着身,与牢里的练子宁低声说着什么。

    声音很轻,隔得远,听不真切。

    只看见练子宁跪坐在草席上,神情激动,几次想要叩头,都被那女子抬手止住了。

    练伯尚僵在了原地。

    何氏和李氏也愣住了,三个人就这么站在甬道里,一时竟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

    牢头提着灯笼,小心翼翼地上前两步,压着嗓子禀了一声:

    “回……回贵人,练家的人到了。”

    那女子闻声直起了身。

    她转过头来,隔着那层薄纱,朝这边望了一眼。

    然后,抬起一只纤长白皙的手,轻轻撩开了帷帽的薄纱。

    火光映照下,露出一张清丽温婉的面容。

    眉如远山,目若秋水。

    练伯尚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张脸,他见过。

    不止一次。

    去年元日大朝,命妇入宫朝贺,他执笔立在御座之侧,亲眼看着这位女子跟在皇后娘娘身后,向陛下行礼。

    那一日的起居注上,是他亲手写下的那一行字:

    “吴王妃徐氏,从皇后朝贺。”

    练伯尚的膝盖一软,几乎是本能地就要跪下去。

    吴王妃。

    竟然是吴王妃。

    白日里,她没有在王府见他的儿媳。

    却在这深夜,亲自来了这应天府的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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