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数年，练伯尚在御前见过徐妙云数次，印象里始终只是那位端庄知礼、极少涉足朝堂的吴王妃。
直到今夜，他才忽然发现，自己从前似乎从未真正看清过这位徐家长女。
而方才曹廷训前后判若两人的反应，便是最好的注脚。
先点破罪责，叫人汗透重衣。
再亲手递一条生路，叫人感激涕零。
这番恩威并施的拿捏，看似不过寥寥数语，却让常年随侍御前、见惯君臣进退的练伯尚，也忍不住暗暗心折。
他没想到，帝王家的驭下权术，竟被这位年轻王妃使得出神入化。
徐妙云没再看曹廷训，只吩咐牢头将何氏、李氏引到前头值房歇着，备些热茶暖身子。
待甬道里的脚步声远了，牢门前便只剩下四个人。
“曹府尹，今夜我站在这里，不是替吴王府讨一份人情。”
徐妙云的声音沉静下来。
“科场是朝廷的科场，举子是陛下的举子。有人想借这一科恩科扳倒吴王府，便是在同东宫作对，同陛下作对。此事原委，我回府之后会一五一十禀明太子与陛下，曹府尹今夜如何处置，也会一并写进去。”
“所以，府尹不必想着如何撇清干系，这是一桩祸事，也未尝不是一份功劳。”
曹廷训原本只想着如何保住头上的乌纱，到这一刻才猛然意识到，这桩祸事竟还能变成一块进身之阶。
天花一疫，他跟着吴王府蹭了一份前程。
这一回若办得漂亮，入阁那一步，便稳了。
“下官明白！王妃但有差遣，应天府上下无不从命！”
他当即表态，“下官这就撤签放人，明日一早便将那推官拿下，严刑审——”
“不可。”
徐妙云抬手止住了曹廷训。
“若今夜就放人出了这道牢门，对方立刻便会知道事情出了岔子。到那时，他们要么收手藏匿，要么另换一条路下手，再想顺着这根线索往下查，可就难了。”
她转向牢里的练子宁，目光清亮。
“练公子，那些人锁你进来，本就不是为了取你的性命，而是想逼你低头应下那件事。明日你便托禁子传话，就说这一夜牢狱已经让你想明白了，愿意见那位推官，也愿意照他们的安排去做。”
“那位推官先不要动，曹府尹只管照旧当差，权当什么都没有察觉，也别断了他与外人的往来。至于后面该怎么查，自有锦衣卫北镇抚司接手。”
话说到这里，练子宁哪里还不明白吴王妃的用意。
他怔怔地跪坐在草席上，只觉一股热血直往头顶上涌。
原以为，自己能做的不过是咬紧牙关，宁折不弯。
可王妃这番话，却是要他把这根硬骨头，化作一把刀，反手捅进那些人的心窝。
“草民明白了！”
他撑着草席，郑重伏下身去。
“草民若这时候装作低了头，他们才肯把底牌亮出来，让草民看清他们究竟要在贡院里掀起何等风浪。草民愿替朝廷做这个饵，纵然粉身碎骨，亦万死不辞！”
“用不着粉身碎骨。”徐妙云轻轻摇了摇头，“你眼下要做的，只是让他们相信，这一夜牢狱已经磨掉了你的硬气。你越像一个为了前程肯低头的人，他们才越敢把真正的安排交到你手里。”
练子宁听完，原本翻涌的情绪反倒慢慢沉静下来，只郑重应了一声明白。
剩下的，便是练伯尚了。
明日一早，他就得启程去镇安府。
人一走，千里之外，便是想替儿子做个见证、递句话，也够不着了。
徐妙云沉吟片刻，脑海里不知怎的，竟浮起了今晨寝殿里那座被子堆成的小山。
某人缩在被窝里，有气无力地吩咐团香去宫里递话，说自己“受了风寒，高热不退”。
她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心底泛起一点旖念。
自家夫君在旁的事上混账，可在这等避重就轻的歪招上，倒当真是天下无双。
“练先生，吏部调您去广西镇安府的公文虽已下达，但上任之路千里迢迢，按律若遇急病，自可呈报留京调养。”
练伯尚愣了一下：“王妃的意思是……”
“先生年纪大了，中秋夜惊闻爱子入狱，忧思过度，‘突染重疾，水米难进，瘫软在床’，想来也是人之常情。”
徐妙云说得一本正经，仿佛真在体恤一位病中老臣。
“太医院明早遣府衙医官去练府走一趟，诊个脉，开张方子，一并附在呈文后头报上去。至于先生往后何去何从，等这一科尘埃落定，朝廷自会给先生一个公正的交代。”
这一番安排，既替他留京寻了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也将日后的去留重新交回了朝廷手中。
练伯尚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位年轻的王妃。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
称病留京，避过贬谪。
不过翻云覆雨之间，一场险些将练家逼得家破人亡的绝境，竟被这位看似深居简出的深闺女子，三言两语化作了一张反击对手的暗棋。
殿下在外横扫四海，王妃在内经纬万端。
得妻如此，吴王府何愁大业不成？
他整了整衣冠，再一次深深躬下身去。
这一回，徐妙云没有拦他。
“更深露重，诸事既已议定，我便不久留了。”
徐妙云重新放下帷帽上的素纱，将面容遮住，只朝牢中的练子宁微微颔首示意，便转身离去。
曹廷训连忙提灯跟上，替她照着脚下的路。
月白色裙裾从细沙上轻轻掠过，一行人很快消失在牢门之外。
唯留清冽的幽香，在死寂的牢狱深处久久不散。
……
与此同时。
金陵城南，一座不起眼的宅院里。
有人刚刚收到应天府里递出来的消息。
纸条卷得极细，展开来，只有短短两行字。
【练子宁已经服软。】
【出狱之后，愿听安排。】
灯火摇曳间，一只布满青筋的苍老手掌缓缓伸出，将那张纸条折起。
片刻后，烛火舔上了纸角。
灰烬一点一点，落进脚边的铜盆里。
屋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年轻人么。”
“牢里住上一夜，就知道什么叫前程，什么叫规矩了。”
“告诉他。”
“只要肯替我们办好这件事——”
“这一科，他便是状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