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湿的石壁间，火把忽然爆了个灯花。
火光摇曳间，那顶素纱帷帽轻掀，露出的那张清丽温婉的面庞，让练伯尚的呼吸几乎在瞬间停滞。
真是吴王妃徐氏！
练伯尚心头猛地一震，却很快强自镇定下来。
数年的御前执笔养出来的规矩，到底比心底的慌乱快了一步。
他抢上两步，整衣敛袖，双手合拢举至额前，便要深深躬下身去。
“臣练伯尚，拜见王妃殿下！”
腰还没弯到一半，徐妙云已莲步轻移，素手虚虚一抬，温声止住了他。
“练先生不必多礼，您是天子近臣，执掌信史，替天下万民记下帝王的一言一行。论朝廷体统，论清贵风骨，我当不起先生这一拜。”
她语调温柔和缓，恰似三月春水绕过柳根，悄无声息间便将人心里的紧张抚平了几分。
可那份温柔里，既有筋骨，又有一种浸在天家礼法里养出来的端方气度。
练伯尚只得顺势直起身来，垂手立在一旁。
身后的何氏与李氏早已慌忙敛衽低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但更让练伯尚心惊的，是站在牢门旁的那道绯色身影。
这位应天府尹，练伯尚并不陌生。
起居注馆虽是清水衙门，可日日随驾，满朝文武的脾性，总能瞧出个七八分来。
京中提起曹廷训，旁的不论，“不认人情”四个字是公认的。
去年开春，翰林院一位侍读学士的侄儿当街纵马，踏伤了卖菜的老汉，被应天府当场锁了。
那学士亲笔写了帖子递进府衙，帖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封皮上只批了八个字：“案在堂上，情在堂外。”
再早些年，一位侯府的大管家替主家子弟说情，在二堂廊下干站了足足一个时辰，连一盏茶都没讨着。
京师百姓私底下都说，这位曹府尹未必算得上什么青天，可官威是真的足。
亲王犯法他敢不敢管，没人知道。
可六部堂官的面子，他是真敢往地上搁。
就是这么一位硬邦邦的京兆尹，此刻却垂手立在牢门边，乌纱帽檐压得低低的，官袍下摆沾了泥水也顾不上掸。
王妃说话时，他微微侧身，生怕挡了火光。
王妃话音一停，他便赶紧往前递上半步，随时听候差遣。
这哪里还像个正三品的京府堂官，分明是个提心吊胆的属吏。
练伯尚自然不知道，曹廷训此刻心里的苦，比牢房里的练子宁少不了多少。
年初那场天花，若不是吴王殿下推行“牛痘法”力挽狂澜，金陵城恐怕早已尸积如山。
他曹廷训跟在吴王府后头督办种痘、封坊、施药，非但没因疫情丢了乌纱，反倒落了个“防疫有功，简在帝心”。
前些日子，他托人悄悄打听过，吏部拟定的入阁候选名单上，赫然有他曹某人的名字。
仕途只差临门一脚。
这个节骨眼上，他最不敢得罪的，除了东宫，便是吴王府。
谁不知道太子与吴王兄弟一体？
一个坐镇中枢，一个执掌新学，又是陛下心尖上的儿子。
说吴王府在京中的分量仅次于东宫，那是半点也不算夸张。
偏偏就在这时候，自己治下的应天府，竟有人借着衙门的刀，卡在秋闱前五日，把一个身家清白的举子扔进了大牢。
偏偏这举子还是吴王府的老街坊，偏偏他被抓的缘由，又绕着吴王府打转。
这哪里是锁了一个练子宁？
这分明是在他曹廷训的官帽顶上点了一把火，再顺手往吴王府脸上狠狠抽了一记耳光。
也正因此，今夜戌时，王妃一身素服、手持王府令牌，悄无声息地进了府衙后门。
他从签押房里迎出来时，手里的茶盏都端不稳。
此事若先一步闹到御前，莫说入阁，他苦熬十数年的前程，怕是要连根拔起。
所以王妃一句“去牢里看看”，他二话不说便亲自掌灯引路。
牢头连夜冲地撒沙、换上热饭，也全是他的吩咐。
徐妙云似是瞧出了练家人的拘谨，侧身让出牢门前的位置，先向练伯尚解释道：“午朝之后，陛下因恩科新规诸事，将吴王殿下留在了乾清宫议事，如今尚未回府。”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练伯尚，落在他身后那双哭肿了的眼睛上。
“白日里练娘子登门，我没有见，并非王府有意拒客。只是她离开练家之后，身后一直有人尾随，直到王府门前才停下。若我当时让她进府，那些人立刻便会知道练家已经同吴王府搭上了线，练公子在这牢里，只怕反而更加危险。”
李氏一怔，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自己白日里那一路的“不安”，原来并不是错觉，心里顿时一阵发寒。
“殿下不在府里，可有人要拿科场乱朝廷的法统，还把刀尖往王府身上递，我总不能坐视不理。”徐妙云的语气缓了下来，唇边甚至带了一点浅笑，“练家娘子今早送来的那罐糖藕，我代殿下尝过了，甜糯可口，手艺极好。”
糖藕尝了，回礼收了，这份街坊情分，吴王府认了。
练家的事，吴王府管定了。
李氏听懂了，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往下掉，被何氏一把揽进了怀里。
徐妙云这才转过脸，目光淡淡落在那道绯色身影上。
“曹府尹。”
曹廷训浑身一紧，腰又弯下去三分：“下官在。”
“一纸来路不明的状子，一支盖着府衙印信的火签，中秋之夜破门锁人。我若今夜不来，等五日后贡院龙门一闭，这桩冤案，往后该记在谁的名下？”
话说得极轻，曹廷训额角的汗却一下子淌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竟一个字也辩不出口。
“应天府上下几百号刀笔吏，底下有人拿朝廷的刀，办自家的私事。府尹一时失察，便是治下不严，这一条，曹府尹赖不掉。”
曹廷训的脸色白了又白，拱着手的指尖都在发颤。
徐妙云话锋却轻轻一转：“不过，那支火签是趁着府尹中秋休沐，由刑房推官代为用印发出的。府尹今夜一听我说起，便亲自掌灯下牢，验看人犯，其心可鉴。这一条，我也记着。”
曹廷训猛地抬起头，眼底惊喜交加，活像个溺水之人一把攥住了浮木，深深一揖到底：“下官谢王妃明察！”
徐妙云闻言只是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旁的练伯尚却将这一切，从头到尾看了个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