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中的馄饨还冒着热气,朱橚却已经顾不上吃了。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紧紧盯着徐妙云,生怕方才只是自己听错了。
徐妙云微微一怔,虽有些不解,还是重复道:“练子宁。”
“练?哪个练?”
“练兵的练,子丑寅卯的子,安宁的宁。”
“练子宁?!”
朱橚手一抖,那只馄饨“扑通”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汤花。
徐妙云愣愣地看着他:“殿下认得此人?”
朱橚张了张嘴。
认得?
那倒谈不上。
可这三个字,他前世在史书里,可是看了不止一回啊!
据说,练家祖上是唐太宗贞观年间的大将练何,因随军东征高句丽立下大功,被太宗赐了“练”姓。
从那以后,练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练子宁这一辈,已是第三十二世。
不过,朱橚记得这个名字,跟练何没多大关系。
他记住练子宁,是因为另一个人。
李景隆。
就是那位在后世网络上声名赫赫,被网友们亲切地封为“大明战神”、“运输大队长”、“燕军编外第一卧底”的曹国公。
一想起这位,朱橚脑仁就疼。
建文元年,李景隆挂帅北伐,号称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北平。
当时朱棣正领兵在外,北平城里只有世子朱高炽带着一万来人守城。
论兵力,那是碾压。
论局势,那是瓮中捉鳖。
南军都督瞿能是一员悍将,带着两个儿子领千余精骑猛攻张掖门,眼看城门都要破了,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军令。
收兵。
理由是——等大军到齐,一同攻城。
朱橚当年看到这里,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瞿将军在城下急得跳脚,李大帅在营里稳如泰山。
当天夜里,朱高炽命人往城墙上一桶一桶地泼水。
北平九月就已天寒,一夜之间,城墙冻成了一面光溜溜的冰壁,云梯架上去直打滑。
第二天,南军望着那堵冰墙,干瞪眼。
后来,朱棣回援,郑村坝一战,李景隆连夜丢下辎重南逃。
再后来,白沟河一战,又是一场大败。
一路打,一路送,送粮草,送兵马,送城池,送得燕军越打越肥。
最后朱棣兵临金陵城下,李景隆亲手打开了金川门。
至此,一条龙服务圆满收官。
朱棣登基之后,也没亏待这位“恩人”,加封太子太师,朝会时位列群臣之首。
后世网友看完,一致认定——这位要不是正史里混进来的段子,那就只能是史官憋了半辈子的冷笑话。
而在建文朝那个满朝糊涂的朝堂上,偏偏有人早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此人就是练子宁。
李景隆兵败被召回京,满朝文武还在掂量着说话,练子宁却当廷一把揪住了他,当着建文帝的面痛哭叩首,要求立斩此人,以谢天下!
一个文官,在朝堂上揪着一个国公的衣襟哭着请杀。
那得是看得多透,又得是多不怕死?
可惜,朱允炆心软,没听。
后来的事,就成了一部血泪史。
金陵城破,朱棣登基,召见建文旧臣。
练子宁出言不逊,被割了舌头。
朱棣还说自己是想效仿周公辅成王,练子宁便用手指蘸着口中的血,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成王安在?”
最终,练子宁被处死,宗族受牵连而死者一百五十余人。
朱橚记得,自己当年读到这一段时,在宿舍的床上愣了好半天。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格外清楚。
原本的历史上,练子宁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
殿试对策时,这位愣头青竟当着朱元璋的面写道:“天之生材有限,陛下忍以区区小故,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
翻成大白话就是:天下人才就这么些,陛下您动不动就为了点小事杀人,往后拿什么治国?敢在殿试卷子上指着老朱的鼻子说这种话的,大明朝能有几个?
偏偏老朱看了,不但没恼,反倒钦点他为一甲第二名,榜眼。
朱橚想到这里,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漂着的馄饨,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这么一位硬到骨子里的狠角色,竟然就住在自家王府后巷?
去年雪天,自己让人往起居注馆送的那几筐炭,八成还给他爹暖过手。
如今人家被一伙阴谋家逼着去干脏活,不干,就被扔进了大牢。
这叫什么事啊?
……
“殿下?”
徐妙云见他半天不吭声,眉头时皱时松,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朱橚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掩饰道:“没什么,就是以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练家的来历,说是唐初名将练何之后。没想到人家的后人就住在咱家隔壁,一时有些意外。”
徐妙云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
朱橚重新把那只馄饨捞起来吃了,神情却已经认真了许多。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个练子宁,倒真是条汉子。”
“殿下怎么看?”
“他爹宁可被贬到广西喂蚊子,也不肯在起居注上改一个字。”朱橚放下勺子,“他自己呢,明知那帮人能一纸公文把他爹调走,一支火签把他锁进大牢,还是咬着牙不点头。”
“这一家子,骨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的人,或许不通格致,不懂算学,可朝廷要的从来不止是会算账的人,朝廷缺的,就是这种不肯弯腰的读书人。”
徐妙云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抹赞许。
“妾身在牢里见他,也是这般感觉。”
她沉吟片刻,又问:“只是妾身一直想不通。那些人若真要对付殿下,满朝文武,哪个不比一个尚未入仕的举子更有用处?为何偏偏要在练子宁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
“因为他够格。”
朱橚拿起筷子,在糖藕碟边上轻轻点了点。
“练子宁书香门第出身,又是士林中有名的才子,这种人照常应考,本就有望名列前茅。”
“那帮人若是要在这一科动手脚,就绝不可能找个草包来充数。你想啊,一个连八股都写不通顺的庸才,忽然名列三鼎甲,满天下的读书人能不起疑?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科场里有鬼吗?”
“所以他们要找的,必须是那种本就有真才实学、就算中了也不会叫人生疑的人。”
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敲出一声脆响。
“而且我敢断定,他们看中的绝不止练子宁一个。”
“天下举子成千上万,他们既然能动用吏部、伸手进应天府,就不可能只押一张牌。练子宁是因为不肯点头,才闹出了动静,被咱们撞见,可那些已经点了头的呢?”
朱橚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些已经乖乖听话、什么动静都没闹出来的,才是真正叫人睡不着觉的。”
徐妙云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殿下这番推断,倒正好对上了锦衣卫方才递来的一桩消息。”
“哦?”朱橚眉梢一挑,“什么消息?”
“妾身从应天府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北镇抚司便送来了一张条子。”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推到他面前,“城南那边已经得了信,以为练子宁服软了,那些人当即托人往牢里带话……”
她一字一顿地道:
“只要他肯照吩咐办事,这一科,便保他中状元。”
“状元?!”
朱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这口气,可真不小。”
“状元是什么?殿试一甲第一,父皇亲自御笔点出来的!”
“就算他们把贡院上上下下都买通了,殿试的卷子也是要送到父皇案头的,他们拿什么替父皇做主?”
他屈起手指,在纸条上弹了一下。
“所以这句话,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画饼。”
“先拿个天大的诱饵把练子宁哄住,等他替他们办完了事,用过就扔,谁还记得当初许过他什么?”
“另一种……”
朱橚话音未落,对面的徐妙云已轻声接了下去:
“另一种,是他们当真有办法,把局势推到一个地步,让满朝上下都觉得,这一科状元若不是练子宁,便会有人不服、有人闹事、有人说朝廷不公。”
“到那时候,父皇就算心里有别的人选,为了稳住天下士子的人心,也只能点他。”
她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需要左右圣意。”
“只需要拿父皇最在意的朝廷公信,反过来逼父皇就范。”
屋子里静了片刻。
炉里的银炭“噼啪”一响,迸出一颗火星。
朱橚定定地看着自家媳妇,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夫妻俩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没错。”
朱橚慢慢点头,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若真是这一种,那这件事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
“想把一个人推到状元的位子上,光靠士绅造势是不够的。”
他伸出手指,一道一道往下数:
“考卷分房,是一道关。”
“房官荐卷,是一道关。”
“副主考复核,又是一道关。”
“主考官定名次,还是一道关。”
“从会试排名到殿试读卷,哪一步离得开考官的手?”
“若没人在贡院替他们使劲,就算外面使尽了手段,那份卷子也根本到不了父皇眼前。”
徐妙云的声音很轻:“所以,这一科的考官里,有他们的人。”
“不止有。”朱橚眯起眼睛,“而且位置不会太低。”
“一个房官,最多只能管自己那一房的卷子。要想把一个人推到最前头,还要叫满朝都觉得是众望所归……”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把刀,恐怕已经架到了主考官附近。
“好家伙。”
朱橚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了这一科恩科,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啊。”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方才吃馄饨时的憨态,也没了乾清宫里被问得焦头烂额的狼狈,倒有几分当初在东海之上下令开炮时的意味。
“还能怎么办?”
“夫人连饵都替我挂好了,鱼线也抛下去了,我这个当夫君的,总不能连鱼竿都不会提吧?”
他伸手握住徐妙云搁在案上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练子宁那边,就照你的安排来,让他继续装,装得越像越好。”
“锦衣卫那边,就交给蒋瓛负责,让他派人盯紧城南那座宅子。凡是进出之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与朝中哪些人有牵连,都要查个一清二楚。”
“至于贡院……”
朱橚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本王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哪位高人,胆子大到敢把手伸进父皇的科场。”
徐妙云望着他。
心底那点从大牢里带回来的不安,像是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化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妾身信殿下。”
就这五个字。
朱橚顿时美得找不着北,腰杆一挺:“有夫人这一句话,为夫就是再被父皇关上三天三夜,也心甘情愿!”
徐妙云忍着笑:“这话妾身记下了,明日父皇再留殿下议事,妾身就替殿下把这话转告父皇。”
“……”
朱橚果断转移话题:“咳,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先把这碗馄饨吃完。”
徐妙云一愣,随即失笑。
“方才还说得杀气腾腾的,怎么这会又惦记起吃来了?”
“那可不?”朱橚理直气壮地端起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天大的仗,也得吃饱了才能打。”
“再说了,夫人亲手包的馄饨,就是父皇此刻拿着圣旨站在门外,也得等我喝完最后一口汤!”
徐妙云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汤匙递过去,又替他添了一勺热汤。
朱橚埋头吃着。
吃着吃着,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窗外。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再过几个时辰,金陵城便要醒过来了。
秦淮河边的客栈里,夫子庙后头的赁屋里,贡院周围的街巷里,成千上万的举子会点亮油灯,磨墨温书,盼着凭一身所学,博一个锦绣前程。
他们或许还在争抢那本漏洞百出的《必中十二题》。
或许还在为第四场的算学愁得揪头发。
或许还在想着,五年寒窗,终于等到了重开科举的这一天。
他们不知道。
这一场秋闱,早已不只是一场考试。
而是一场看不见刀光的战争。
三年前,朱橚在大本堂里随手种下的那颗种子,熬过了一场又一场风雨,如今终于要破土了。
有人盼着它长成参天大树,荫庇天下寒门。
也有人早已磨亮了刀,蹲在暗处,只等它冒头的那一刻——连根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