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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夫人挂好饵,为夫来钓鱼!

    碗中的馄饨还冒着热气,朱橚却已经顾不上吃了。

    那个名字在他脑海中反复回荡,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他紧紧盯着徐妙云,生怕方才只是自己听错了。

    徐妙云微微一怔,虽有些不解,还是重复道:“练子宁。”

    “练?哪个练?”

    “练兵的练,子丑寅卯的子,安宁的宁。”

    “练子宁?!”

    朱橚手一抖,那只馄饨“扑通”一声掉回了碗里,溅起几点汤花。

    徐妙云愣愣地看着他:“殿下认得此人?”

    朱橚张了张嘴。

    认得?

    那倒谈不上。

    可这三个字,他前世在史书里,可是看了不止一回啊!

    据说,练家祖上是唐太宗贞观年间的大将练何,因随军东征高句丽立下大功,被太宗赐了“练”姓。

    从那以后,练家一代一代传下来,到了练子宁这一辈,已是第三十二世。

    不过,朱橚记得这个名字,跟练何没多大关系。

    他记住练子宁,是因为另一个人。

    李景隆。

    就是那位在后世网络上声名赫赫,被网友们亲切地封为“大明战神”、“运输大队长”、“燕军编外第一卧底”的曹国公。

    一想起这位,朱橚脑仁就疼。

    建文元年,李景隆挂帅北伐,号称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杀向北平。

    当时朱棣正领兵在外,北平城里只有世子朱高炽带着一万来人守城。

    论兵力,那是碾压。

    论局势,那是瓮中捉鳖。

    南军都督瞿能是一员悍将,带着两个儿子领千余精骑猛攻张掖门,眼看城门都要破了,后方忽然传来一道军令。

    收兵。

    理由是——等大军到齐,一同攻城。

    朱橚当年看到这里,差点把手里的书扔出去。

    瞿将军在城下急得跳脚,李大帅在营里稳如泰山。

    当天夜里,朱高炽命人往城墙上一桶一桶地泼水。

    北平九月就已天寒,一夜之间,城墙冻成了一面光溜溜的冰壁,云梯架上去直打滑。

    第二天,南军望着那堵冰墙,干瞪眼。

    后来,朱棣回援,郑村坝一战,李景隆连夜丢下辎重南逃。

    再后来,白沟河一战,又是一场大败。

    一路打,一路送,送粮草,送兵马,送城池,送得燕军越打越肥。

    最后朱棣兵临金陵城下,李景隆亲手打开了金川门。

    至此,一条龙服务圆满收官。

    朱棣登基之后,也没亏待这位“恩人”,加封太子太师,朝会时位列群臣之首。

    后世网友看完,一致认定——这位要不是正史里混进来的段子,那就只能是史官憋了半辈子的冷笑话。

    而在建文朝那个满朝糊涂的朝堂上,偏偏有人早早就看穿了这一切。

    此人就是练子宁。

    李景隆兵败被召回京,满朝文武还在掂量着说话,练子宁却当廷一把揪住了他,当着建文帝的面痛哭叩首,要求立斩此人,以谢天下!

    一个文官,在朝堂上揪着一个国公的衣襟哭着请杀。

    那得是看得多透,又得是多不怕死?

    可惜,朱允炆心软,没听。

    后来的事,就成了一部血泪史。

    金陵城破,朱棣登基,召见建文旧臣。

    练子宁出言不逊,被割了舌头。

    朱棣还说自己是想效仿周公辅成王,练子宁便用手指蘸着口中的血,在地上写了四个字:

    “成王安在?”

    最终,练子宁被处死,宗族受牵连而死者一百五十余人。

    朱橚记得,自己当年读到这一段时,在宿舍的床上愣了好半天。

    还有一件事,他记得格外清楚。

    原本的历史上,练子宁是洪武十八年的进士。

    殿试对策时,这位愣头青竟当着朱元璋的面写道:“天之生材有限,陛下忍以区区小故,纵无穷之诛,何以为治?”

    翻成大白话就是:天下人才就这么些,陛下您动不动就为了点小事杀人,往后拿什么治国?敢在殿试卷子上指着老朱的鼻子说这种话的,大明朝能有几个?

    偏偏老朱看了,不但没恼,反倒钦点他为一甲第二名,榜眼。

    朱橚想到这里,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只漂着的馄饨,忍不住在心里感慨。

    这么一位硬到骨子里的狠角色,竟然就住在自家王府后巷?

    去年雪天,自己让人往起居注馆送的那几筐炭,八成还给他爹暖过手。

    如今人家被一伙阴谋家逼着去干脏活,不干,就被扔进了大牢。

    这叫什么事啊?

    ……

    “殿下?”

    徐妙云见他半天不吭声,眉头时皱时松,忍不住轻轻唤了一声。

    朱橚回过神来,干咳一声,掩饰道:“没什么,就是以前在一本杂书上看到过练家的来历,说是唐初名将练何之后。没想到人家的后人就住在咱家隔壁,一时有些意外。”

    徐妙云似信非信地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追问。

    朱橚重新把那只馄饨捞起来吃了,神情却已经认真了许多。

    “不过,听你这么一说,这个练子宁,倒真是条汉子。”

    “殿下怎么看?”

    “他爹宁可被贬到广西喂蚊子,也不肯在起居注上改一个字。”朱橚放下勺子,“他自己呢,明知那帮人能一纸公文把他爹调走,一支火签把他锁进大牢,还是咬着牙不点头。”

    “这一家子,骨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样的人,或许不通格致,不懂算学,可朝廷要的从来不止是会算账的人,朝廷缺的,就是这种不肯弯腰的读书人。”

    徐妙云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抹赞许。

    “妾身在牢里见他,也是这般感觉。”

    她沉吟片刻,又问:“只是妾身一直想不通。那些人若真要对付殿下,满朝文武,哪个不比一个尚未入仕的举子更有用处?为何偏偏要在练子宁身上花这么大的心思?”

    “因为他够格。”

    朱橚拿起筷子,在糖藕碟边上轻轻点了点。

    “练子宁书香门第出身,又是士林中有名的才子,这种人照常应考,本就有望名列前茅。”

    “那帮人若是要在这一科动手脚,就绝不可能找个草包来充数。你想啊,一个连八股都写不通顺的庸才,忽然名列三鼎甲,满天下的读书人能不起疑?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科场里有鬼吗?”

    “所以他们要找的,必须是那种本就有真才实学、就算中了也不会叫人生疑的人。”

    他把筷子往碗沿上一搁,敲出一声脆响。

    “而且我敢断定,他们看中的绝不止练子宁一个。”

    “天下举子成千上万,他们既然能动用吏部、伸手进应天府,就不可能只押一张牌。练子宁是因为不肯点头,才闹出了动静,被咱们撞见,可那些已经点了头的呢?”

    朱橚的声音低了下来。

    “那些已经乖乖听话、什么动静都没闹出来的,才是真正叫人睡不着觉的。”

    徐妙云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殿下这番推断,倒正好对上了锦衣卫方才递来的一桩消息。”

    “哦?”朱橚眉梢一挑,“什么消息?”

    “妾身从应天府回来不过半个时辰,北镇抚司便送来了一张条子。”徐妙云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细的纸条,推到他面前,“城南那边已经得了信,以为练子宁服软了,那些人当即托人往牢里带话……”

    她一字一顿地道:

    “只要他肯照吩咐办事,这一科,便保他中状元。”

    “状元?!”

    朱橚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

    “这口气,可真不小。”

    “状元是什么?殿试一甲第一,父皇亲自御笔点出来的!”

    “就算他们把贡院上上下下都买通了,殿试的卷子也是要送到父皇案头的,他们拿什么替父皇做主?”

    他屈起手指,在纸条上弹了一下。

    “所以这句话,只能有两种解释。”

    “第一种,是画饼。”

    “先拿个天大的诱饵把练子宁哄住,等他替他们办完了事,用过就扔,谁还记得当初许过他什么?”

    “另一种……”

    朱橚话音未落,对面的徐妙云已轻声接了下去:

    “另一种,是他们当真有办法,把局势推到一个地步,让满朝上下都觉得,这一科状元若不是练子宁,便会有人不服、有人闹事、有人说朝廷不公。”

    “到那时候,父皇就算心里有别的人选,为了稳住天下士子的人心,也只能点他。”

    她的眸光渐渐冷了下去。

    “他们根本不需要左右圣意。”

    “只需要拿父皇最在意的朝廷公信,反过来逼父皇就范。”

    屋子里静了片刻。

    炉里的银炭“噼啪”一响,迸出一颗火星。

    朱橚定定地看着自家媳妇,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夫妻俩四目相对,都从对方的眼底看到了同一个结论。

    “没错。”

    朱橚慢慢点头,唇边勾起一丝冷笑。

    “若真是这一种,那这件事的分量,可就大不一样了。”

    “想把一个人推到状元的位子上,光靠士绅造势是不够的。”

    他伸出手指,一道一道往下数:

    “考卷分房,是一道关。”

    “房官荐卷,是一道关。”

    “副主考复核,又是一道关。”

    “主考官定名次,还是一道关。”

    “从会试排名到殿试读卷,哪一步离得开考官的手?”

    “若没人在贡院替他们使劲,就算外面使尽了手段,那份卷子也根本到不了父皇眼前。”

    徐妙云的声音很轻:“所以,这一科的考官里,有他们的人。”

    “不止有。”朱橚眯起眼睛,“而且位置不会太低。”

    “一个房官,最多只能管自己那一房的卷子。要想把一个人推到最前头,还要叫满朝都觉得是众望所归……”

    他没有再往下说。

    但两个人心里都明白,这把刀,恐怕已经架到了主考官附近。

    “好家伙。”

    朱橚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吐出一口气。

    “为了这一科恩科,这帮人是把家底都押上了啊。”

    徐妙云静静看着他:“殿下打算怎么办?”

    朱橚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了方才吃馄饨时的憨态,也没了乾清宫里被问得焦头烂额的狼狈,倒有几分当初在东海之上下令开炮时的意味。

    “还能怎么办?”

    “夫人连饵都替我挂好了,鱼线也抛下去了,我这个当夫君的,总不能连鱼竿都不会提吧?”

    他伸手握住徐妙云搁在案上的手。

    她的指尖有些凉,他便拢在掌心里搓了搓。

    “练子宁那边,就照你的安排来,让他继续装,装得越像越好。”

    “锦衣卫那边,就交给蒋瓛负责,让他派人盯紧城南那座宅子。凡是进出之人,姓甚名谁、什么来历、与朝中哪些人有牵连,都要查个一清二楚。”

    “至于贡院……”

    朱橚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本王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哪位高人,胆子大到敢把手伸进父皇的科场。”

    徐妙云望着他。

    心底那点从大牢里带回来的不安,像是被他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化了。

    她反手握紧他的手,轻声道:“妾身信殿下。”

    就这五个字。

    朱橚顿时美得找不着北,腰杆一挺:“有夫人这一句话,为夫就是再被父皇关上三天三夜,也心甘情愿!”

    徐妙云忍着笑:“这话妾身记下了,明日父皇再留殿下议事,妾身就替殿下把这话转告父皇。”

    “……”

    朱橚果断转移话题:“咳,不过眼下最要紧的事,还是先把这碗馄饨吃完。”

    徐妙云一愣,随即失笑。

    “方才还说得杀气腾腾的,怎么这会又惦记起吃来了?”

    “那可不?”朱橚理直气壮地端起碗,“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天大的仗,也得吃饱了才能打。”

    “再说了,夫人亲手包的馄饨,就是父皇此刻拿着圣旨站在门外,也得等我喝完最后一口汤!”

    徐妙云拿他没办法,只好把汤匙递过去,又替他添了一勺热汤。

    朱橚埋头吃着。

    吃着吃着,手里的动作却慢了下来,目光不知不觉飘向了窗外。

    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

    再过几个时辰,金陵城便要醒过来了。

    秦淮河边的客栈里,夫子庙后头的赁屋里,贡院周围的街巷里,成千上万的举子会点亮油灯,磨墨温书,盼着凭一身所学,博一个锦绣前程。

    他们或许还在争抢那本漏洞百出的《必中十二题》。

    或许还在为第四场的算学愁得揪头发。

    或许还在想着,五年寒窗,终于等到了重开科举的这一天。

    他们不知道。

    这一场秋闱,早已不只是一场考试。

    而是一场看不见刀光的战争。

    三年前,朱橚在大本堂里随手种下的那颗种子,熬过了一场又一场风雨,如今终于要破土了。

    有人盼着它长成参天大树,荫庇天下寒门。

    也有人早已磨亮了刀,蹲在暗处,只等它冒头的那一刻——连根斩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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