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丑时将尽。
更夫的梆子声从三山街方向远远传来,敲了四下,又被夜风吹散了。
吴王府的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云奇提着一盏羊角风灯,弓着腰在前头引路。
身后那位吴王殿下脚步虚浮,袍角沾着露水,脸上神情恍惚。
“殿下,当心台阶。”
“嗯。”
“殿下,前头是门槛。”
“嗯。”
“殿下,您踩着奴婢的脚了。”
“……嗯。”
云奇疼得龇牙咧嘴,到底没敢再吭声。
朱橚这会儿只觉得魂魄离了体,飘在半空,低头瞧着底下那具皮囊机械地往前挪。
一整天。
整整七八个时辰。
他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自己挖的坑,自己跪着也得填完。
三年前在大本堂,他还是个满肚子后世见识、急着显摆的少年郎。
八股定式,分科取士,进士观政。
三条章程往案上一摆,他说得唾沫横飞,什么“破题须有法度,方能杜绝空疏”,什么“士子各有所长,朝廷当量才而用”,什么“纸上谈兵终是浅,进士须先下衙门磨一磨”。
一番话说完,宋濂听得目瞪口呆,父皇则拍案叫好,他自己也不禁意气风发。
那时候多痛快啊。
谁能想到,痛快是要还的。
今日午朝一散,朱元璋便把他叫进了乾清宫。
御案上,早已议定并颁行各地的科举新章程摊得满满当当。
朱元璋敲了敲御案。
“老五,法子是你想的,章程也都定了,眼看就要开考,咱可不想临了再闹出什么乱子。今日就把那些容易出纰漏的地方,一条一条捋清楚!”
于是,一场从午时延续到子夜的车轮大战,就此开打。
先是李善长。
这位韩国公捧着一本册子,从取士名额问起:南北各取多少,是按丁口算,还是按田亩算,还是按往年中举人数算?若是按往年算,北方岂不是永远吃亏?若是按丁口算,江南那帮人非得跳起来不可。
朱橚答完,刘伯温接棒。
刘伯温不问名额,只问第四场。
算学考几道,格致考几道,律令又考几道?题目是出得浅些,叫天下士子都能沾边,还是出得深些,真正筛出几个能办事的?朱橚还没答完,宋濂又站了起来。
宋濂问的是八股。
经义题出自四书,可破题、承题、起讲、入题的格式定死了,会不会把读书人的灵气也锁死了?
朱橚心里咯噔一下。
老夫子,您这问题提早了五百年啊……他只能硬着头皮解释,八股是格式,不是思想,好比衙门公文有一定的体例,可公文里写什么,照样要看本事。
宋濂沉吟半晌,勉强点了头。
结果刘伯温又插了一句:那主考官和副主考的权责又当如何划分?房官分房阅卷,副主考复核,主考官定夺,若是三方意见不合,以谁为准?就这样,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浪接一浪地涌上来。
最要命的是,每逢几位老臣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的时候,御座上那位就会慢悠悠地放下茶盏,把目光往他身上一转。
“老五,这法子是你出的,你说说。”
朱橚一开口,在场诸臣便又齐刷刷转过来盯他。
说完了,再吵。
吵完了,父皇又一句:“老五,你再说说。”
一整天,他说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
中途想去趟净房,刚起身,老朱就在背后喊了一嗓子:“第四场那道田亩算题,你回来再跟咱讲一遍!”
朱橚当时扶着门框,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当年在东瀛统领十几万大军,所有的军令加起来,也没今天说的话一半多。
更叫人绝望的是,子时过后,李善长揉着腰告退了,宋濂靠着椅背打起了瞌睡,连刘伯温都悄悄往袖子里塞了一颗提神的丸药。
唯独他亲爹,越议越精神。
散议时,老朱还红光满面地拉住朱标,兴致勃勃地琢磨明年观政要不要多派几个衙门。
朱橚站在殿门口,两眼发直地望着天上那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
他只想回家。
抱着媳妇。
睡觉。
谁再敢跟他提一个“科”字,他就……他就把格致院的火药搬到谁家门口去!
……
穿过垂花门,前院那排八角宫灯早已熄了大半。
整座王府浸在浓墨似的夜色里,只有书房廊下那两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圈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
朱橚脚步一顿。
书房的窗纸上,透出一团暖黄的烛光。
“这都什么时辰了,书房怎么还点着灯?”
他扭头看向云奇。
云奇也一脸茫然:“奴婢出门前明明吩咐过……”
“行了,你去歇吧。”朱橚摆摆手,“本王自己进去瞧瞧。”
他走到门前,房门半掩着。
手刚搭上门框,便停住了。
书案后头,伏着一道窈窕的身影。
徐妙云。
她只披了一件藕荷色绣云纹的小袄,满头青丝未挽,松松地散在肩背上。
一只手臂枕在脸侧,另一只手里还虚虚握着一卷书。
朱橚瞥了一眼书页上的字。
《石林燕语》。
宋人叶梦得的笔记,其中记载了不少宋代科场旧制,诸如糊名、誊录、锁院、别头试,桩桩件件都有。
再往下看,书页间夹着好几张裁得齐整的小纸条,纸条上是她清秀的小楷:
“誊录之法,防考官认笔迹。”
“别头试,考官亲属另场考校。”
“锁院五十日,内外不通。”
朱橚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了好半晌。
他家这位王妃,等他回来的这几个时辰里,竟也没闲着,硬是把前朝防科场舞弊的法子翻了个遍。
只是到底熬不住,看着看着,便睡着了。
案角的小铜炉里,银炭只剩几点暗红。
炉上温着一只白瓷汤罐,罐口压着盖子,正悠悠地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一旁,还搁着一只描金的食盒。
朱橚原本满肚子的牢骚,忽然就一个字也想不起来了。
他放轻脚步走进去,先小心地把那卷《石林燕语》从她指间抽出来,按着原样夹好纸条,合上,搁在一边。
又回身从软榻上抱来一床薄锦被,展开,轻轻搭在她的肩头,连脖颈处都掖得严严实实。
做完这些,他却没急着把人叫醒。
而是蹲在椅子旁边,仰着脸,就着那点昏黄的烛光看她。
炉火烘了大半夜,她两颊泛着淡淡的薄红,睫毛又密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一缕碎发不知何时从耳后滑出来,搭在唇角,随着她绵长的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白日里的吴王妃,是端端正正的。
见命妇时端庄,理家事时周全,便是在马皇后跟前,也是一丝不苟的分寸。
也只有睡着之后,她平日里那股端着的劲头才松了下来,眉眼间透出几分小姑娘似的稚气。
朱橚看着看着,嘴角便翘了起来。
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什么?
他上辈子是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普通人,这辈子投胎成了皇子,打过仗,灭过国,开过炮,造过船,风光是够风光了。
可真要论起来,最赚的一笔买卖,还是娶了眼前这一个。
论相貌,金陵城里找不出第二个。
论持家,王府上下几百口人,被她管得井井有条。
论见识……朱橚瞥了一眼那几张小纸条,心里叹了口气。
论见识,他甚至怀疑,若是让她去乾清宫跟那几位老狐狸议上一天,他亲爹大概会改口问“妙云,你说说”。
他伸手,想把她唇边那缕碎发拨开。
指尖刚碰到她的脸颊,那排长睫便颤了一下。
然后,缓缓掀开了。
四目相对。
朱橚的手指还悬在她耳边,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把你吵醒了?”
徐妙云眨了眨眼,似乎还没从梦里完全走出来,怔怔看了他片刻,才带着一点软糯的鼻音开口:“殿下……回来了?”
“回来了。”
朱橚干脆把那缕头发替她别到耳后,顺势在她脸颊上轻轻捏了一下。
“托父皇的洪福,总算刑满释放了。”
徐妙云被他逗得清醒了几分,拢着锦被坐直身子,嗔道:“殿下净胡说!父皇留殿下议的是朝廷抡才大典,怎么到了殿下嘴里,就成了蹲大狱了?”
“大狱好歹还管饭呢。”朱橚往旁边的圆凳上一瘫,长叹一声,“夫人是不知道,今日乾清宫那阵仗。韩国公问完刘先生问,刘先生问完宋夫子问,宋夫子问完,父皇再来一句‘老五你说说’。”
他学着老朱的腔调,背着手,粗着嗓子:“老五,你说说!”
徐妙云掩唇。
朱橚又换了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我说什么?我嘴皮子都磨薄了一层!夫人你摸摸,是不是都起泡了?”
说着,他真把脸凑了过去。
徐妙云哪里肯上这个当,伸出一根手指,抵着他的额头又把人推了回去。
“殿下若是嘴上真起了泡,倒是好事。”
“好事?”
“起了泡,殿下就能少说几句贫嘴了。”
朱橚:……
夫人,这是亲夫君。
徐妙云笑了一阵,目光落到他眼底那层淡淡的青色上,笑意慢慢收了,转而换上了几分心疼。
“殿下用过宵食没有?”
这一问,可算问到了点子上。
朱橚的肚子极配合地“咕”了一声,响得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没有。”他委屈巴巴,“未时父皇倒是叫御膳房送了几样点心,可刘先生正追着我问第四场的题量,我拿起一块枣泥糕,还没送到嘴边,宋夫子又问八股的起讲。等我想起来再吃,那块糕点已经被李相国吃了。”
“李相国吃的?”
“他说他年纪大了,饿不得。”朱橚愤愤道,“他年纪大了饿不得,我年纪小就该饿着?这是什么道理?”
徐妙云再也绷不住,笑得肩头直颤。
“妾身就猜着殿下要饿肚子。”
她起身,把案角那只汤罐挪到小几上,又打开食盒,取出一只盛着生馄饨的竹屉。
馄饨个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皮薄得透光,隐约能看见里头裹着的粉红虾仁。
她掀开汤罐的盖子,一股醇厚的鸡汤香气顿时漫了满屋。
汤是老母鸡配着火腿、干贝煨的,温在炉上大半夜,滚着细碎的油星。
徐妙云把馄饨一只一只下进去,又从食盒底层取出一只小瓷碟,碟里是切得细如发丝的蛋皮、葱丝和紫菜。
片刻的功夫,一碗馄饨就捧到了朱橚面前。
另配了一碟桂花糖藕。
朱橚低头一看那糖藕,眉梢一挑:“这藕……不是咱府里的手艺吧?”
“殿下好眼力。”徐妙云在他对面坐下,“这是练家娘子今日送来的回礼。”
“练家?”
朱橚随口应了一声,也没往心里去,一勺舀起两只馄饨,吹了吹,就往嘴里送。
烫。
鲜。
虾仁弹牙,肉馅里拌了荸荠碎,咬下去咯吱一响,鸡汤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得五脏六腑都舒展开了。
朱橚闭着眼,半天没说话。
再睁开时,眼眶竟有点发热。
“妙云。”
“嗯?”
“我决定了。”他一本正经道,“明日起,我向父皇请辞,吴王的爵位不要了,格致院也不管了,就在府里给夫人烧火。”
“烧火做什么?”
“夫人包馄饨,我烧火。”朱橚一脸向往,“夫唱妇随……不对,妇唱夫随,从此过上男耕女织……不对,男烧女包的神仙日子。”
徐妙云睨了他一眼:“殿下烧的火,怕是连一锅水都烧不开,倒要把灶房先点着了。”
“那我就专门负责吃。”
“这个殿下倒是在行。”
朱橚嘿嘿一笑,埋头又吃了好几口。
等他碗里下去小半,肚子里有了底,徐妙云才轻声开口:“殿下,有件事,妾身要同您说。”
朱橚抬眼,见她神色郑重,也放慢了动作:“你说。”
徐妙云便从头讲起。
中秋夜应天府锁人,练家娘子今早登门,她因察觉门外有人盯梢而没有见;入夜之后,她持王府令牌亲去应天府,曹廷训如何陪着下牢,又如何安排练子宁假意服软,如何让练伯尚称病留京。
她讲得不疾不徐,没有一句废话,前因后果、利弊考量,一盏茶的工夫便交代得清清楚楚。
朱橚一边听,一边点头。
越听,越是暗暗咂舌。
盯梢的人,她看出来了。
曹廷训这种官场油子,她拿住了。
练家父子的去留,她也安排妥当了。
自己在乾清宫里被几位老匹夫轮番审问的时候,自家媳妇已经在应天府大牢里,悄无声息地布好了一局棋。
他舀起一只馄饨,正要往嘴里送——
“……那位举子,名叫练子宁。”
勺子停在了半空。
朱橚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等等。”他慢慢抬起头,“你说他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