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集贤雅苑。
练子宁站在园门外的石狮子旁,袖中那张请帖已被攥得起了皱。
今晨他刚出应天府大牢,便有个面生的小厮把这张帖子塞到他手里。
帖上没有落款,只有八个字:【申时三刻,集贤雅苑。】
时辰、地点掐得分毫不差。
他何时出狱、何时梳洗、何时能赶到这里,仿佛早被人算准了。
粉墙黛瓦,桂影扶疏,门里隐隐传来丝竹与笑语。
看上去,这不过是一座寻常的江南园子。
可他清楚,这扇门后坐着的,是一群能让吏部一夜改授告身、让府衙中秋破门锁人的人。
昨夜牢中,吴王妃那句话还在耳边:
“你越像一个为了前程肯低头的人,他们才越敢把真正的安排交到你手里。”
练子宁闭了闭眼,把那口气慢慢咽回肚里。
再睁眼时,眉宇间的棱角已收了大半,只剩几分落魄书生的疲惫与讪然。
他抬脚,迈过了门槛。
……
“练兄!可算把你盼来了!”
人未到,声先至。
一个二十七八岁的青年穿过月洞门迎上来。
他身着月白襕衫,腰间玉珏压袍,眉目疏朗,走路带风。
此人正是苏州沈观澜。
这个名字在江南书院里几乎无人不知。
他十六岁作《中庸》义,令紫阳书院山长击节称赏。
此后游学三年,赴文会七次,六次夺魁,剩下那一次是他自己称病没去。
论真才实学,此科年轻举子里,他稳居一流。
沈观澜一把握住练子宁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笑意温煦:
“气色还好,看来府衙的饭食还算干净。”
练子宁心头一跳。
他辰时才出的牢门,此刻不过申时,这人连他在牢里吃的什么都清楚。
“让沈兄见笑了。”练子宁垂下眼,苦笑一声,“一夜冷板,倒把人睡醒了。”
“醒了好。”沈观澜拍了拍他的手背,“听说令尊染了急症,卧床不起?镇安府山高路远,老人家本就去不得,如今病在家中,倒也算……因祸得福。”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飘飘的。
练子宁袖中的手指一根根收紧,脸上却只露出几分惶然:“家父年迈,经不起折腾,往后……还望沈兄与诸位前辈多多照拂。”
沈观澜深深看了他一眼,这才笑开。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走,里头都等着呢。”
沈观澜笑着引他穿过月洞门,沿曲廊走了片刻,前方的谈笑声渐渐清晰。
水榭里坐了五十余人。
练子宁目光扫过去,后背便是一凉。
应天府学的廪生,常州龙城书院的高第,杭州、湖州几家书院的才子都在席上。
甚至还有两三位素以清贫自守、连知府宴请都推掉的寒门举子。
这些人天南地北,素无往来,此刻却同坐一席,推杯换盏,亲如手足。
“诸位,练子宁练兄到了!”
满座目光齐齐投来。
有人笑道:“听闻练兄在牢里还念着‘脊梁不能弯’?怎么,一夜就弯了?”
满堂哄笑。
练子宁脸上烧得发烫,却顺势一揖到底:
“小弟从前书读迂了,如今才晓得,脊梁再硬,也硬不过一支火签。”
笑声更响了,几道审视的目光却悄悄松了下去。
练子宁直起身,正要寻个位置落座,东首忽然传来一道热络的招呼声。
“练兄莫理他们,来来来,坐我这里!”
一个白胖的锦衣公子朝他招手。
此人戴玉扳指、佩翡翠、着蜀锦直裰,若不是头上那顶儒巾,活脱脱是个来秦淮河听曲的阔少。
他是松江钱世霖,家中良田万亩,绸缎庄一直开到了扬州。
钱世霖亲手给练子宁斟了酒,又从袖里摸出一卷纸:“昨日刚作的八股,练兄是行家,给掌掌眼?”
练子宁展开一看,才读了个破题,眉头便跳了一跳。
题目出自《论语》“君子不器”,钱世霖的破题却是:“君子者,不为器物之所役也。”
他竟把“器”当成了器物。
后面的承题、起讲更是一锅乱炖,连起股、中股都没分清,倒是“圣人云”“先贤曰”堆了满纸。
这样的文章,莫说会试,放到府学月考,也要挨教谕的戒尺。
“钱兄……这破题,或许还可斟酌……”
“嗐!”钱世霖满不在乎地一摆手,凑到他耳边,酒气喷了他半边脸,“练兄,跟你交个底,这一科我稳了。”
“稳了?”
“稳了!”他竖起三根肥短的手指,“不中三甲,我钱字倒着写!”
练子宁低头看看那句“不为器物之所役”,又抬头看看那张红光满面的胖脸。
一时竟分不清,这人是醉了,还是真知道些什么。
更怪的是,满座之中,竟没有一个人笑他。
练子宁正觉蹊跷,邻席忽然有人皱眉,沉声打断:
“钱兄,慎言。”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青衫士子,眉峰微蹙,面前的酒一口未动,像是满席的欢声笑语,都欠他一篇认错书。
此人是常州陆存礼。
陆家五代科第,门楣上挂着三块“进士及第”的匾。
“我辈今日聚首,为的是天下斯文,不是你松江粮行的生意。”
钱世霖讪讪地缩了缩脖子。
陆存礼环视众人,声音陡然一沉:
“诸位可知,午朝刚下了旨,设亲王监临,吴王已入锁贡院!”
水榭里顿时一静。
“他开格致院,教人摆弄铜管齿轮;兴工商,让市井贱业与士人同列;如今连龙门都要伸手进来!”陆存礼霍然起身,目光灼灼地扫过满座士子,“再过十年,天下读书人捧的是《论语》,还是算盘?”
“说得是!第四场考什么勾股、什么格物,我看往后铁匠也能中进士!”
众人纷纷附和,笑骂成一片。
练子宁却笑不出来。
他想起年初那场天花。
疫情最凶险时,满城百姓避之唯恐不及,偏偏是格致院的医官冒着染疫丧命的风险,深入疫坊,挨家诊治、施种牛痘,从鬼门关前抢回了不知多少条性命。
难道这些敢拿自己性命救人的人,就因为手里拿的是药箱,而非圣贤经卷,便不配穿官袍?
练子宁嘴唇微动,想到自己此行的目的,还是将这番反驳咽了回去。
而满席的附和声,却让陆存礼愈发激动,连眼眶都红了:
“画舫一案,栖霞山一案,我陆家三位叔伯被革职,祖传的田庄被抄检得底朝天!这些年,咱们忍了!”
“可如今,朝廷竟还要重定南北取士名额!我江南士子凭真才实学争来的功名,凭什么要平白让出一份,去成全那些北方举子?”
“今日他朱橚改的是科场章程,明日便要夺天下品评人才的话语权!到那时,我江南士林数百年积攒的清望,岂不是全要看他吴王府的脸色?”
满堂群情激昂。
练子宁望着那一双双发红的眼睛,心里一点点冷了下去。
这些人里,固然有被逼来的。
可更多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在殉道。
在他们看来,手段再脏,只要护住了圣人门墙,便能心安理得。
这才是最可怕的。
……
“诸位,稍安。”
沈观澜没有提高嗓门,只把手里的折扇往案上轻轻一叩。
“嗒。”
喧哗声竟一点点低了下去。
练子宁心头一凛。
这五十余人门第不同,脾气各异。
方才陆存礼振臂一呼,都没能让众人收声,沈观澜一柄扇子就压住了。
“陆兄所忧,便是在座诸位所忧。”沈观澜起身环顾,笑意温润,“只是诸位想过没有,吴王为何偏偏今日进贡院?”
无人应声。
“因为他慌了,他怕新学刚开科就成为了天下士人的笑柄。”
沈观澜慢条斯理地展开折扇。
“若他真有十足把握,何必亲自入那贡院去巡监?”
众人一怔,随即有人笑出了声。
沈观澜收起扇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不瞒诸位,家师此番已入内帘,忝列三堂之一。”
满座哗然。
内帘三堂,一主两副。
刘三吾、梁寅、戴良,三个名字在练子宁脑中飞快闪过。
沈观澜是苏州人,他的恩师究竟是哪一位?
练子宁正要细想,沈观澜已经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前。
“名讳就不必提了。”
“十八房里,也不止一两张熟面孔。弥封、誊录、对读,处处都有人照应。这盘棋三年前便开始落子,如今每一颗子,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
他微微一笑。
“吴王进去又如何?”
“他一个人一双眼,看得住几千份卷子吗?看得懂八股里的起承转合吗?”
“他定得下的,只是这一科怎么考。”
“可等金榜张出来,新学究竟选出了经世栋梁,还是闹出了一场天大的笑话,那就由不得他朱橚说了算了!”
水榭里静了一息。
紧接着,满堂叫好声轰然炸开。
方才的悲愤一扫而空,众人脸上的阴云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醺然的亢奋。
钱世霖第一个跳起来,肥脸涨得通红:“放榜那日,我包下秦淮河最大的画舫,请诸位连吃三天!”
旁边有人笑骂:“还画舫?你是嫌画舫案的教训不够?”
“那就包状元楼!”钱世霖把胸脯拍得震天响,“楼里的匾额,我出钱换成金的!”
满座大笑。
陆存礼没有笑。
他端起那盏一直没动过的酒,手指微微发颤:
“我只要把祖上被抄的田,一亩一亩赎回来。”
“再把陆家门楣上那三块匾,重新擦亮。”
席间安静了片刻,随即响起一片低低的附和。
“入了翰林,我头一道奏疏,就请罢了格致院!”
“第四场那些勾股卷子,日后统统付之一炬!”
“十年之后,满朝朱紫,尽是今日席上之人!”
沈观澜举杯,朗声道:“那便说定了,琼林宴罢,我等再回这园子,重开此席!”
“干!”
五十余只酒盏同时举起,灯火映着一张张发亮的脸。
练子宁也举起了杯。
酒是好酒,他却喝不出半分滋味。
……
“练兄。”
酒过三巡,身侧忽然传来一道很轻的声音。
练子宁转过头。
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神色局促的年轻人。
嘴唇几次翕动,却始终没有开口,目光还不时朝水榭里扫去,似乎生怕被旁人注意。
“郭怀素?”
练子宁一怔。
真定府人。
两人是在国子监听讲时认识的。
郭怀素学的是正经经义,却偏偏对格致算学着了迷,上个月还红着脸向他借过一套《科学》,说抄完就还。
那套书还回来时,书页一个折角都没有。
这人穷到连草稿都要正反两面写满,怎么会坐进这种地方?
更何况,他是北方人。
一个北方举子,坐在一群要守住“江南清望”的人中间。
郭怀素朝廊外偏了偏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假山背面。
四下只剩风吹桂枝的声音。
郭怀素沉默了很久,才开口:“练兄也是……身不由己吧?”
练子宁没有答。
郭怀素看着他的脸色,扯了扯嘴角。
“果然。”
“我还以为,只有我这种没靠山的人,才会被人牵着走。”
他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残叶。
“上月家里来信,说我爹早年替驿站经手的几笔粮账,被人翻出了亏空。查实了,轻则革役赔补,重则全家连坐。”
“可我爹那个人,连驿丞多赏的半斗米都要退回去。”
“后来就有人登门了。”郭怀素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说只要我应下一件事,那几笔账,自然就平了。”
练子宁胸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
一个贬父,一个逼父。
一个在金陵,一个在真定。
隔着千里,用的竟是同一副手段。
郭怀素抬起眼,望向水榭里那片觥筹交错的灯火。
“他们满口都是斯文道统。”
“可我坐在那,脑子里只转着一句话——我若不应,我爹怎么办?”
他的眼眶红了,声音却还压着。
“练兄,你说……”
“圣贤书读了二十年,到头来,怎么连爹娘都护不住?”
练子宁张了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桂花落了一阵,又落了一阵。
良久,他抬手按住郭怀素的肩,用力按了按。
“郭兄,沉住气。”
“这天,未必一直这么黑。”
郭怀素愣了愣,随即低头笑了一声,笑里全是苦涩。
“但愿吧。”
练子宁本想再劝,话到嘴边,却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与郭怀素虽有旧交,可如今身在虎穴,谁敢保证这番诉苦不是旁人授意的试探?
若自己多露半分口风,不仅前功尽弃,恐怕还要连累练家上下。
于是他只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什么也没再说。
……
水榭里,丝竹声又响了起来。
练子宁望向席间。
这座园子里,有才名冠绝江南的沈观澜。
有文章狗屁不通、却笃定自己必中的钱世霖。
有把家仇和道统搅在一处、自以为殉道的陆存礼。
也有像郭怀素这样,被人攥住家人的把柄、不得不低头的寒门举子。
出身不同,才学不同,心思更是南辕北辙。
本该各走各路的一群人,如今却坐在同一张桌上,推杯换盏,仿佛早已稳坐琼林宴席。
练子宁望着那一张张志得意满的笑脸,心底渐渐生出一股寒意。
龙门尚未开启。
可这一科的金榜,似乎早已有人替他们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