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七,午时。
文华殿里檀香袅袅,朱橚站在班列前头,眼皮却止不住地往下坠。
昨夜他一直熬到天光微亮才躺下,统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妙云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此刻脑子里一半是乾清宫里那几张老脸,一半是鸡汤和虾仁的鲜味,两样东西搅在一起,晕晕乎乎。
“礼部尚书陶凯,奏恩科差官事宜!”
内侍拖长了调子唱名,朱橚一个激灵,总算回了魂。
陶凯捧着一册厚厚的名簿,颤巍巍出了班。
这位老尚书,朱橚再熟悉不过。
当年他大婚,从纳采到亲迎,前前后后几十道礼数,都是陶凯领着礼部一手操持。
老人家年事已高,愣是陪着忙前忙后,事事办得滴水不漏。
后来每回在宫里撞见,总要拉着他念叨几句:王妃身子可好?小世子长牙了没有?
可今日,陶凯脸上一丝笑意也没有。
朱橚正纳闷老尚书今日为何这般严肃,陶凯已朝御座躬身一礼,展开手中的名簿,一字一句宣读起来:
“奉旨,洪武十一年恩科,以内阁首辅刘三吾为主考官,儒家协会会长梁寅、礼部侍郎戴良为副主考。另以翰林、科道、部属诸臣十八员充同考房官……”
一个个名字念下去,殿中渐渐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考官名单向来压到开考前三日才公布,这是前朝传下来的老规矩。
道理也简单:名单若是早一个月放出去,同年故旧、门生子侄、七大姑八大姨,能把考官家的门槛踏烂。那些想走门路的举子,也有足够的工夫四处钻营。
所以名单越晚越好。
而名单一旦定下,主副考官、十八房官,连同誊录、弥封、收掌试卷的各色吏员,当日便要入驻贡院。
大门一封,内外隔绝,不到最后一份卷子定了名次,谁也别想出来。
美其名曰“锁院”。
说白了,就是把天底下最会做文章的一群人先关起来,省得他们拿文章做买卖。
陶凯念完最后一个名字,合上名簿,却没有退回班列。
他停了停,又从袖中取出一道明黄的旨意,双手展开。
“另,奉陛下口谕——”
“科场乃国家抡才大典,关乎社稷根本。自今科始,特设‘亲王监临’之制,以皇子一员坐镇贡院,代天子巡察风纪,统辖内外帘官,凡有舞弊情事,得先行拿问,再奏御前!”
话音落地,满殿死寂。
连香炉里那缕青烟,都仿佛凝住了。
自隋唐开科取士以来,千百年间,文衡之柄从来握在文臣手里。
皇帝出题,文臣阅卷,座师取士,门生报恩。
这是读书人与皇权共治天下的不成文规矩,是士大夫最后一块谁也碰不得的自留地。
如今,皇帝竟要派一个手握兵权的亲王,直接坐进贡院,骑在考官头上?
这哪里是监临?
这分明是把手直接伸进了文官最看重的饭碗里,还要当着满朝士大夫的面,把锅底掀个底朝天!
不少官员脸色骤变,下意识去看前排的几位重臣。
可还没等有人出声,站在最前头的那位吴王殿下,已经先一步僵成了一尊泥塑。
等等。
亲王监临?
代天巡察?
朱橚脑子里嗡的一声,残存的那点困意瞬间烟消云散。
他掰着指头飞快地算了一遍。
大哥是太子,坐镇中枢,动不得;
老二在西安啃泡馍;
老三在太原守雁门;
老四成亲之后,也被打发去北平喝西北风了。
这金陵城里,成年、嫡出、手里还攥着王命旗牌的亲王……除了他朱老五,还能有谁?!
朱橚缓缓抬头,望向御座。
老朱端端正正地坐着,面色如常,眼神却越过他的头顶,落在了殿下另外三个人身上。
朱橚心里猛地一动,也顺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
第一个,是刘三吾。
这位内阁首辅入阁以来,办事稳妥,政务练达,遇上争执,总能把几方利害掰扯得明明白白。
当初还是朱橚亲自举荐,才把他推到了首辅的位子上。
论公论私,挑不出半点毛病。
可朱橚偏偏记得一件旁人不知道的事——原本的历史上,那场闹得天下沸腾的“南北榜案”,主考官正是刘三吾。
南方士子满榜,北方举子竟无一人得中。
如今的大明早已面目全非,历史未必重演。
可同一个人,同一场南北之争,就这么摆在眼前,他实在不敢打包票。
第二个,是梁寅。
“梁五经”眉头紧锁,手指一下下摩挲着笏板边缘,抿紧的嘴角透着一股谁也劝不动的倔劲。
当初在雨花台举着孔夫子的牌位,跟朝廷硬顶的是他。
后来领着天下儒生抗议新学入科场的,也是他。
如今他接了儒协会长的位子,对第四场新学的戒心,却从没藏过半分。
这位老先生的立场,至少明面上摆得清清楚楚。
第三个,是戴良。
一身绯色官袍,衬得他越发清癯儒雅。
殿中不少年轻官员时不时朝他投去几眼,眼底满是敬慕。
此人从前屡辞征辟,隐居乡野,诗文清议传遍江南。
近来又屡屡与刘伯温、宋濂论争,直言二人“已不足为江南文坛之表率”,在士林里声望大涨。
谁都知道他当初不肯出仕大明。
偏偏今科将开,他却忽然肯入朝了,而且一接旨,就站到了科场最要紧的位置上。
朱橚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底一阵发凉。
一个是自己亲手推上去的首辅,一个是与新学争过正统的儒宗,一个是名满江南的清流名士。
哪个都像幕后黑手。
细想之下,又哪个都不像。
……
“陛下,臣有一言。”
刘三吾率先出班,语气不急不缓:“吴王殿下天潢贵胄,坐镇贡院,宵小自然望风而遁,臣不敢说此制无益。”
“只是取士之道,贵在考官能独立公断。若亲王居于其上,诸房官遇有争议,难免先揣摩王意,后斟酌文章。御史可以监临,刑部可以稽查,又何必让殿下亲入是非之地,平白担上非议?”
话说得四平八稳,处处替朱橚着想。
他刚退下,梁寅便大步出列,花白胡须都在发抖。
“陛下!刘首辅忧的是权责不清,老臣忧的,却是人心!”
“雨花台一案,六百余人伏诛,老臣亲赴刑场,亲眼见过江南士子何等惶恐!如今陛下重开科举,经义、新学并取,各大书院才敢重开讲席,读书人才肯把旧怨放下,重新坐回考场,这是朝廷与士林重修旧好的大好时机啊!”
“可这道旨意一出,天下士子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朝廷依旧把读书人当贼防,连考个试都要派皇子盯着!”
“君臣相疑横在这条路上,纵使今科取士再公允,又如何叫天下人心服?”
字字铿锵,殿中几位老翰林已经忍不住微微颔首。
最后出班的,是戴良。
他先朝朱橚的方向拱了拱手,姿态谦和,话却说得极重:
“臣亦不敢苟同此制。”
“吴王殿下倡八股、兴格致、设第四场,此功天下共见。可正因殿下是立制之人,便更不能做监临之人。”
“否则来日放榜,新学士子但凡有人得中,便会被指吴王徇私。旧学士子但凡有人落第,又会被疑亲王打压。考官的清白,殿下的清誉,岂不一并毁于一旦?”
他语气恳切,倒像是全殿上下,最替新学着想的那个人。
三人先后陈词,各有各的道理。
一个委婉,一个激愤,一个体贴。
朱橚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这三套说辞,任何一套单拎出来,都挑不出错。
可正因为挑不出错,才叫人分不清,谁是真心为了科场,谁又是怕他进了贡院,坏了自己的好事。
御座上,朱元璋面色不改,手指不紧不慢轻叩扶手。
“说完了?”
殿中一静。
“行了行了,你们三个的意思,咱都听见了,说得都在理。”朱元璋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可咱只问一句,贡院里头若是干干净净,多一个吴王坐着,碍着谁了?”
没人接得上话。
“就这么定了。”
老朱一锤定音,目光终于落回了朱橚身上,嘴角似笑非笑。
“吴王,领旨吧。”
朱橚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坏了。
昨夜那句“被老朱关三天三夜”的口嗨,应验了。
而且还不止三个昼夜。
开考前锁院三日,四场考试又是整整十二日。
合着最少十五天!
十五天不能回府。
十五天见不着媳妇,抱不着闺女,逗不着儿子。
十五天跟一群老头子关在一个院子里,闻着墨汁味听他们掰扯四书五经?
这哪是监临?
这分明是奉旨坐牢!
朱橚终于想明白了。
锦衣卫昨夜送来的密报,本就分作两路,一路送进吴王府,一路直呈御前。
父皇和大哥得了消息,怕是连夜便有了计较。
今日这道“亲王监临”的旨意,说到底老朱只有一个目的——专门拿他这个亲儿子,去把贡院里那些祸害给钓出来!
别人钓鱼用蚯蚓。
您老人家钓鱼,用儿子啊?
他悲愤地扭过头,看向朱标,眼神里写满了求救。
“大哥……”
朱标温和一笑,一如往常那般体贴:“五弟放心,府里为兄会替你照看着,也会亲自去跟弟妹说明缘由。”
朱橚刚松了半口气,就听他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对了,你那句‘就是被父皇再关上三天三夜也心甘情愿’的豪言,弟妹今早已经托人转告为兄了。”
“回头为兄一定当面转告,说你言而有信。”
“……”
朱橚缓缓闭上了眼睛。
媳妇挖坑,大哥填土,亲爹御笔题碑。
这大明皇家,已经没有他朱老五的活路了!
……
未时末。
贡院门前,十八名房官排成一列,挨个验过牙牌,鱼贯而入。
刘三吾神色肃穆,一路无话;梁寅始终板着一张脸,连旁人行礼都没正眼瞧;戴良则不疾不徐,与礼部属官一件件交接文书,举手投足间尽显从容。
朱橚站在龙门之下,回头望去。
门外秋阳明晃晃的,金陵街头的叫卖声隐约可闻。
门里,是即将决定天下士子前程的考卷,也是那个藏在暗处、敢许人一个状元的胆大包天之徒。
殿上那三番说辞,他一个字都没忘。
偏偏每一番,都那么有道理。
他还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老朱这回看似坑了儿子,实则是把他这条最大的鲶鱼,亲手扔进了贡院这口池塘。
就是不知道,塘底下究竟藏着多大的鱼。
“砰——!”
朱红大门轰然合拢。
封条贴上,铜锁落下。
朱橚望着那把沉甸甸的锁,忽然想起昨夜碟子里那几片还没吃完的桂花糖藕。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
“妙云啊,早知道今日要被关进来,昨晚那碗馄饨……”
“我就该再添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