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如何反驳。
她想说不是侥幸,是父亲。父亲说横州有人接应,她就信了。
她把这句话在心里捂了二十天,告诉自己撑到横州就好了。
可现在她人到了横州,却连渡口都不能靠近。
接头人等了三日……这已经是她最后一条路了。
她忽然很想问父亲:你为什么要指这条路?你真的确定这条路能走通吗?还是说,你只是不知道还能把我往哪里送,只好指着地图上最远的那个地方,说“那里有生路”?
她无法问。因为没有人可以问了。
李闻白一把拉起她,玉善从后面推着她的腰。
“走吧。六百里路都走过来了,还怕这几步。”
他们走了没几步,便有人跟上来。
每走过一个地方便多跟上来一个,走到主街中央时,他们后面已经跟了四五个了。
“不用看,都是清廷的人。”李闻白头也不回,拉着她的手腕往前走。
孟君心中愤懑:只是梧州城破,清军便已嚣张到这种地步了吗?
“别回头,也别停。”李闻白没有半分慌乱,“他们不会在大街上直接抢人。明抢,那就真的是在打明军的脸了。”
玉善拉着他的衣袖小声问:“那我们一直走到哪去?”
李闻白故意将问题抛给她,“我也不知道,问你阿姐。”
“不能去渡口。”孟君已重新冷静下来。
将身后这一群番役带去渡口,等于自绝生路。
“那我们去哪?”玉善问。
“……往前走。”
越往前,身后跟上的人越多,从四五个变成十来个。
过路的百姓,看到他们这一行人,全部都自动避开了。
也有走在他们前面还没察觉到身后有异的人,仍在与同路人并肩闲谈。
孟君侧耳听了几句。
谈的是前日刘参将死得离奇的事。又说如今的城防由邝副千户暂领。
孟君心想:原来那刘参将已死,难怪那些士兵看到令牌毫无敬意。原来自己刚才闹了个大笑话。
“这个邝副千户我倒听说过,单名一个勉字,是从雷州调过来的,性子古怪,来了一个月没请过同僚吃一顿酒。”一人说。
另一人说:“姓邝的今日一早命人把治所大门敞开,堂上放了张桌子,说要接客。”
“接什么客?”
“不知。”
孟君边走边想:一个刚接过城防的将领,头一件事不是整军,而是开门迎客。接的什么客?难道是褚师爷他们?如果不是褚师爷他们,又会是谁?
既然渡口不能去,她倒也想去看看这位邝副千户接的是谁。
“请问兄台,千户治所在哪?”孟君快走了两步问前面的人。
“就在这条街前一个路口过桥右转……”
前头的人停下来,正准备指路,一回头看到他们身后跟了好大一群人,个个都是不好惹的样子。他哪敢再多说,白着一张脸,与同伴飞快跑了。
孟君拉上玉善,“走,我们这就去找邝副千户。”
后面的人跟着他们上了桥,其中一人与前面的耳语几句跑走了。
“褚师爷应该也来了横州。”李闻白低声道。
孟君回头看一眼虎视眈眈的番役们。
“已经没有更坏的了。”
……
千户治所设在城南。
正如路人所说的那样,门户大开。
两个守门的兵看见孟君三人也不拦,由他们进去了。
身后跟着的那群人停了下来,也不散。
守门的兵却像没看见似的,既不上前问话,也不驱赶。
这便是当下,两方默认的边界吗?
那么自己呢?孟君想,是不是就是那踩在边界中间的人?
踏进治所,首先看到一张长木桌。桌后坐着一个面色蜡黄的汉子。
他目光扫过孟君三人,“敢带着一队清廷暗谍,明目张胆闯我明军治所,你们倒是胆子大。”
光听声音,听不出他的喜怒。但孟君注意到,他说的是“清廷暗谍”而不是“清廷番役”。他知道后面跟的是什么人,而且他用了“暗谍”这个更重的词。
孟君拱手,正色道:“邝千户明鉴,我等并非清党,而是被清番追杀的朝廷密使。”
“运书也算密使?”邝勉语气与城头的那小兵一模一样。
孟君心下反感。忽又心中一动,他们入城的动静,邝勉是知道的。
那几个士兵……
也许,有些事情不是她想的那样。
“这是我们的运书勘合。”
孟君说完,李闻白便向前几步将勘合递了过去。
邝勉看过文书,没说真假,也没有让座,更没让人上茶。他只是从桌上拿起一封信,两指夹着,朝孟君的方向晃了晃。
“今早收到的。送信的人说,近日有一伙逃犯,伪造弘光朝勘合,冒充护书密使,正往横州方向流窜。信上说,为首者十九岁,女扮男装,身边带一七岁女童,还有一个……”他看了一眼李闻白,“一个瘸腿的随从。”
他把信放在桌上,指尖在上面敲了两下。
“你们三人,倒是对得上。”
孟君瞬间明白。是褚师爷。他不仅比她早到横州,还提前在邝勉这里埋了雷。这封信不是在通缉她,通缉令到处都在贴,邝勉肯定见过。
这封信是针对她的身份做文章:她自称朝廷密使,他就提前告诉邝勉,有人会自称朝廷密使。她拿出勘合,他就提前告诉邝勉,勘合是伪造的。
“千户大人。”孟君抬起头,对上邝勉兴味的目光,“送信的人有没有告诉你,他是清廷的人?”
邝勉转了转指尖的信,并不答话。
“如果没有,那就有意思了。”孟君望着他手里的信,“一个不知来历的人,送一封不知真假信,大人就要替他审我们。他凭什么?凭他比我们早到一步?”
邝勉靠在椅背上,打量着她。“你这姑娘,倒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孟君摇头,“是大人自己也不信那封信。”
邝勉不置可否,另起话头:“你们去梧州运书怎么运到横州来了?”
“梧州早在破城前知府张承业便投靠了清廷,在城中四处搜捕我们。”孟君将怀里的目录册拿出来,“书虽然没运出来,但书册目录带出来了。”
“这个有何用?”
她没说自己能背下目录上所有的书籍,不仅有卖弄之嫌,而且还需要费时间去证明,只道:“照着目录,在民间拾遗补缺,补齐册上书籍。”
邝勉也没说信不信,而是另起一个话头,“你们往我衙门里躲?又怎知,我不会把你们直接交出去?”
孟君语气笃定,“千户大人若真想交人,我们三个就走不进这间大堂。”
“你读过几年书?”邝勉闲聊起来。
“读过一些。”
“那你该知道,横州如今是什么局面。”
孟君点头:“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