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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倒计时1日·千户治所·解三危

    邝勉站起来,走了几步,“梧州破了,陈邦傅跑了,朝廷逃往桂林,广东全境尽归清廷。横州成了一座孤城。这个城里的兵卒三个月没领饷了。”

    他看向孟君,“你说你是朝廷密客,朝廷在哪?”

    一句诘问下来,孟君哑口无言。

    朝廷在哪?

    她也不知道,三年三位皇帝,没了两位。剩下的这一位,过肇庆,转梧州,又去了桂林,再后来……永历帝现在何处,是去了贵州还是入了滇,她一个逃了二十天的亡命之人,如何知道?

    但她不能沉默。沉默就是认了邝勉的话。认了朝廷没了,认了她这个“密客”是假的,认了横州注定是一座死城。

    但她也从邝勉的言辞中隐约猜出,他不是怯懦惧敌,而是从雷州一路过来,亲眼见过大势崩塌,兵民流离。且又刚代替刘参将接手了横州,被孤立无援困住了手脚。

    如果是这样……

    她迎着对方审视的目光,“千户问我这个问题,也不是真的想知道朝廷在哪。你是想问,还有没有人管横州。还有没有人记得你手底下这几百个兵。还有没有人,值得你继续守下去。”

    “朝廷也许顾不上横州了。但千户还在横州。你手底下的兵还在横州。这城里的百姓还在横州。朝廷顾不上了,你就不守了吗?”

    邝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倒是会说话。可话说得漂亮,能当军饷发吗?能当粮吃吗?”

    “话不能当饭吃。”孟君迎着他的目光,从容反问:

    “改日清廷一纸招降书下来,千户大人降是不降?”

    也不等他作答,孟君直接说出他的两难。

    “不降,兵无饷、城无粮,城守不住;降了,世人非议,史书如刀。”

    “你一个被人追杀的过客,倒和我谈起了降与不降。”邝勉语气平常,“那你告诉我,换作是你,身处这座绝境孤城,你怎么办?”

    孟君等的,就是这一句。

    一时间,她背过的两千余卷典籍尽数翻涌而出。

    《左传》的乱世攻守,《汉书》的孤城维稳,《武经总要》的守城施策,《纪效新书》的治兵之道……

    书里的良策很多,适合当前横州的还需融合计议一番。

    她摩挲着指腹的老茧思考起来。

    邝勉明显不信她有计策,欲开口说话。玉善赶忙手指压在唇上嘘了一声。

    李闻白朝他点点头,虽未发一言,眼中意味清晰——别说话,等着。

    邝勉打量起李闻白,面上神色未变,眼中猜疑闪过。

    此时孟君已经从深思中回过神来。她抬眼看向邝勉,看出此人已耐心不多,此刻绝非掉书袋卖弄之时。她接下来要说的话必须精准戳中困局,切实有用。

    “横州之困有三。兵无饷则散、城无粮则乱、番役潜伏则民心不稳。”

    邝勉嗤笑一声,“还以为有什么真知灼见,这话用不着你说。整个西南,哪座城不是这三样?藤县、桂平、贵县,就连南宁府与太平府,从东到西你随便挑一座城,进去喊一嗓子,人人都知道兵没饷、仓没粮、清狗暗探满地走。知道有什么用?知道就不饿肚子了?知道就能变出银子了?”

    他目光逼人,“我要的是切实有效的解决办法。”

    “我有。”

    她抬起头,迎上邝勉逼人的目光。

    “一人一文钱的人头税是解决不了兵无饷的,能快速解决的办法只有一个。

    横州西码头,是粤西境内船运的必经之地。如今世道虽乱,商人依旧热络,货来货往,发着乱世财。

    但商税厘金征收还照着百年前太平年间的旧历,不仅松散,而且漏洞很大,一些深谙此道的商行躲税漏税。

    依《明会典》户部钞关旧例,不如设临时抽分点,只需集中征收三日商税,便能凑出一笔巨款,暂时解决全军兵饷问题。”

    孟君说完,又补了一句:“非常之时行非常之策,不违祖制,也不算不犯官忌。”

    她注意到邝勉眼底有一闪而过的震动和恍然,显然此事他之前也有考虑过此法,却不知为何没推行。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现在是她必须用第二个答案,让这个人从愿意听变成愿意信。

    “城中无粮,我也有办法。”

    “你说。”

    “城西常平仓历年存粮无数,账簿上标注的霉烂损耗,十有八九是历年虚报的空额。千户大人可派人去核验,即便只剩六成存粮,也足够城中兵民支用一月之久。

    洪武朝《仓储条规》我烂熟于心,核查仓粮、甄别虚报、清点存粮的法子,我尽数知晓,可帮大人重核仓账,盘活存粮。”

    “你到底是什么人?”他语气变了,眼中没有审问,只有困惑。

    孟君没有答这个,她转头看了一眼门外。番役都还在,甚至还来了个熟面孔,就是上次在石龙圩那个卖伞的,后来又在密林围堵他们的那个。

    她回过头,对向邝勉的目光,“我知大人苦这些潜伏城内的清廷番役久矣。”

    “怎么个久法?”邝勉问。

    “大人不想因搜查驱赶波及城中百姓,也不想在明面上与他们撕破脸皮而引清兵大举围城。”

    她信心十足,“我有一计,可让他们不请自退。”

    邝勉立刻追问:“怎么个退法?”

    “请千户下令,以清查流民、稳固城防为由,将全城所有形迹可疑的外乡之人,尽数请到衙门登记造册。逐一核查、实名登记。查无过者当场释放,不滥抓、不妄扣。”

    邝勉眉头微蹙,显然没想到是这么个温和的法子。

    孟君指着外面,“这些人在横州能如此猖獗,并不是眼前这数十人的番役,而是遍布全城的暗中渗透。早在他们入关后,便已开始布局,不说三五年,一两年应该是有的。”

    邝勉点头,“没错。不只横州,我之前所在的雷州、广州皆是如此。”

    孟君继续说,“他们藏在茶棚、码头、城门各处,替清廷盯梢传讯,掌控全城动静。大人此刻贸然抓人,只会给清廷落下寻衅口实,借机大举攻城。”

    “所以不抓。”邝勉渐渐跟上了她的思路,“让他们自己浮上来。”

    孟君点头,“番役暗探最擅长藏于暗处,最怕的就是实名在册。名字一旦落入大明官署簿册,他们就再也做不成不存在的人。他上面的人如果不想数年暗线一朝尽毁,必然下令全员撤兵。”

    她歇一口气,见邝勉好一会没说话。

    “千户大人觉得此举过于冒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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