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多,我们从西昌老城区出发。
本来郑有德想弄辆车,至少能省一段脚力。阿普说不行,北麓那边这两天塌方,车子进不去,走大路反而容易被人盯,只能走山腰小路。
凉山的夜路不好走。
尤其西昌往炭山北麓这一带,白天看着山不高,晚上雾一起来,手电打出去全是白的,你以为前面是路,脚一落可能就是沟。
阿普走最前面,腰上挂着一把柴刀。
马二背绳子,边走边骂。
“草的,有路不开车,非要学野猪钻林子。二爷这腿明天要是废了,你们都得给我烧纸。”
白露走在中间喘得厉害,平时嘴硬,体力是真一般,可真到事上,也从来不拖后腿。
张西武背着短铲,走几步就停一下,听后面的动静。
郑有德在最后。
把头喜欢走最后。
不是因为慢,是因为最后面能看全队。谁掉了,谁慌了,谁脚步不对,他都知道。
走了三个多小时,雾淡了一些,空气里开始有股铁锈味。
不是普通铁锈味。
那味道发湿,夹着土腥,像老铁锅底下刮下来的黑渣泡在冷水里。
阿普停住脚。
“前面就是了。”
我们关了两支手电,只留一支照路。绕过一道山梁,下面出现一片低洼地。
月亮很淡,水面泛着暗光。
黑水塘不大,四周都是乱石和矮灌木,偏偏靠水边那一圈光秃秃的,连草根都少。水面很平,黑得发沉,风吹过去也不起多少纹。
马二蹲下看了一眼:“这水不能喝吧?”
“你想试试也行,明天本小姐给你立碑。”
“滚,你给二爷盼点好。”
俩人又掐了起来。
阿普指着水塘上方:“岩台在那边。”
我们抬头看。
离水面大概二十米高的地方,有一块突出的岩石,边缘平直,不像天然山石。
手电光扫过去,能看见几道横向阴影,像石槽,也像被水冲出来的沟。
我没急着上去,先蹲到水塘边。
泥很软,表面有一层黑灰,我用手电斜着照,看到边缘有几个脚印。
脚印不深,但边角还没塌。
“把头,有人来过。”
张西武走过来,只看了一眼。
“近期。”
马二骂道:“老朱?”
没人回答。
郑有德站在水塘边,抬头看着上方岩台。
过了几秒,他说:“上去看看。”
我把短铲握紧,手电光往上移。
那块岩台安安静静趴在黑水塘上方,像等了很多年。
郑有德又说了一句:“水台应该在上面。”
没有废话!
张西武第一个上。
他把短铲往背后一插,双手抠住岩缝,脚尖在石头上点了两下,人就往上窜了半截。
那动作很干净。
我们这种下地的,爬洞钻缝不算差,可跟当过侦察兵的人比,还是不一样。
张西武爬山不是用蛮力,是先找落点,手脚一搭,整个人就贴住石壁,像早就知道哪块石头能踩,哪块会松。
马二仰头看着,嘀咕:“妈的,铁拳这身手,不去偷鸡都屈才。”
“你脑子里除了偷鸡还有什么?”白露骂道。
“还有金饼。”
“滚。”
就他俩斗嘴的功夫,张西武已经到了岩台边,但他没有马上站上去,而是先探了探边缘,手电往上扫了一圈,确认没动静才翻身上去。
过了半分钟,一根麻绳甩下来。
“上。”他在上头说。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你第二个。”
我点头,把手电咬在嘴里,抓着绳子往上爬。
凉山这边的山石和北方不一样,很多地方看着硬,其实表面风化得厉害,手一抠,能掉一把碎屑。
尤其黑水塘边上这种老矿区,水汽重,石头外皮发滑,夜里爬最要命。
我以前听一个老土工说过,野外找墓,最怕不是洞塌,是“脚下没数”。
洞塌还能听见土响,脚下没数,一步踩空,人就没了。
我们这行里摔死的不比憋死的少,只是外头人不爱听这种,觉得盗墓就该全是机关暗器。其实真要说,土、气、水、塌方,比机关狠多了。
爬到一半,我脚底一滑,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我差点骂出声。
上头一只手伸下来,抓住我后领,把我往上一提。
是张西武。
我翻上岩台,喘了两口气,低声说:“谢了,武哥。”
他没看我,只说:“脚别踩边。”
我这才发现,岩台边缘有一截是悬的,底下黑乎乎,正对着黑水塘。要是刚才上来站歪半步,真能直接滚下去。
马二第三个上来。
他上来时嘴里还不干净:“草的,这路谁修的?修一半不修一半的,简直缺德带冒烟了。”
郑有德在下面说:“少骂两句,省点气。”
马二立刻闭嘴,过了两秒又小声说:“二爷我这是活跃气氛。”
白露体力差,爬到一半手抖了一下,马二赶紧趴到边上伸手:“本小姐,来,二爷拉你一把。”
白露抬头瞪着他:“你叫谁本小姐?跟着陆九峰那个混蛋学的是吧?”
“你自己不天天这么叫吗?”
“我能叫,你们不能叫。”
马二一脸委屈:“这规矩谁定的?”
“我。”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么紧的地方,人一笑,心口反而松点。
最后上来的是郑有德,他一只手不方便,张西武和马二一左一右拽着绳子,把他稳稳接了上来。
阿普没上。
他站在下面,仰着脖子喊:“郑老板,我就在下头等!上面太险,我不上去!”
马二探头骂:“你他娘拿钱的时候怎么不嫌险?”
阿普缩了缩脖子:“拿钱不一样嘛。”
这话说得太实在,马二一时没接住。
岩台不大,最多三平米,我们五个人站上去,转身都费劲。
我用手电照了一圈,心里马上有数了。
这不是天然石头。
岩台表面很平,边缘还有直棱,虽然被风雨磨了很多年,但还能看出人修过的痕迹。
靠里侧有几道浅槽,槽不宽,大概两指,横着往外走,最后断在崖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