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蹲下,用手电贴着地面照。
光一斜,凿痕全出来了,一排一排的,不是很整齐,但是有规律的。
“人工凿过的。”白露说。
我也蹲下,手掌贴在岩面上摸。
石头很凉,上面有细小的磨痕,不是风吹出来的,是长期被水冲过,或者有人反复拖拽过东西。
“磨过的。”
马二一听,立刻来了精神:“磨啥?磨金饼?”
白露没好气道:“你给本小姐闭嘴,金饼长你脑门上了?”
郑有德站在岩台最里侧,手电扫过那些石槽,又照了照下面的黑水塘。
他看了很久,说:“这是杜氏做的台子。”
我问:“把头,干啥用的?”
郑有德没说,转头看向大小姐。
白露接话:“洗矿,淬火,分水,都有可能。杜氏是炉户,炉户靠火吃饭,但火离不开水。冶铁不是把矿石扔进炉子就完了,选矿、洗矿、冷却、运渣,每一步都要水。”
她用手指点了点地上的浅槽:“这些槽可能是引水的,也可能是排废水的。水台这个名字,不一定是藏宝点,也可能是工序点。”
马二挠头:“说人话。”
“这里以前有人干活,而且不是一天两天。”
“这不就完了嘛。”
我看着那些凿痕,忽然想起木简上的话。
水脉在石前。
先前炭山卧牛石前,我们靠水脉找到了窖藏。现在水台又在黑水塘上方,这不像巧合。
有些家族留东西,不会只留一个点,他们会留一套只有自家人看得懂的路标。
外人看是山、水、石头、废窑,自己人看就是门、锁、钥匙。
杜氏是炉户,最熟的不是风水,是水火土石。他们拿这些做暗记,比刻一张地图更保险。地图会丢,会被抢,山水却一直在那儿。
郑有德蹲下,伸手摸了摸一条石槽。
“九峰。”
“在。”
“你看这槽往哪儿走。”
我用手电顺着石槽照。
槽从岩台里侧出来,分成三道,两道通向崖边,一道却在中间断了。
断口不像塌的,倒像被人故意磨平。
“有一道不对。”
郑有德点头:“恩,哪不对?”
“它不排水。”
马二蹲过来:“槽不排水,那排啥?排二爷的霉气?”
我没理他,手指沿着那条断槽摸过去。
槽底比旁边滑,滑得很均匀,到了岩台中央,痕迹突然没了。
白露也看出来了。
把帆布包往身后一拨,蹲到岩台中央,低声说:“水台藏印。”
这话一出来,马二的嘴停了。
张西武抬头看向四周。
郑有德没说话。
我心里却一下热起来。
铜印。
杜氏带走的那枚铜印,照木简说,是南行入滇那支拿走了。
可如果水台这里也有东西,那会是什么?是印的线索?是杜氏留下的第二道凭证?还是当年没来得及带走的东西?
白露用手电照着地面,手指在几处凿痕之间比了比。
“这里有个方形范围。你们看,外圈凿痕浅,里面更平。像是后来封过。”
我凑过去看。
一开始看不明显,但她这么一指,我就看出来了。岩台中央有一块地方,颜色比周围略暗,边缘不直,可围起来确实像个方框。
马二伸手就想敲。
郑有德冷声道:“手拿回去。”
“把头哥,我就看看。”
郑有德二话不说,上去就给了他一脚:“一天天没大没小的!!”
“你那叫看?你那叫手欠。”白露瞪着他道。
“把头,把头大小姐我错了!”马二嘿嘿笑着向后退去。
这小子张口就喊把头哥,已经不是头一回了,记得上次来西昌那会儿就这么叫过,当时郑有德压根没搭理他。
更早是我刚入行的时候,他好像也这么喊过,只是年头太久我记不清了。
之前我还专门问过他一回,我说你这么皮,就不怕把头收拾你?他听完只是嘿嘿一笑,半句辩解都没说……
这时,张西武忽然低声说:“下面有人动。”
我们全停住。
我关掉手电,趴到岩台边往下看。
黑水塘边上,阿普站在一块石头后面,正往林子方向看。
他没跑,但身子明显绷着。
远处有一点光闪了一下。
不是星星。
像手电被衣服挡住,又露出来一下。
马二压着嗓子骂:“老朱那帮狗东西追来了?”
郑有德说:“不一定。先别乱。”
张西武把军刺从腰后抽出来,整个人往岩台阴影里退了半步。
他一进入这种状态,就跟平时不一样,话更少,眼神不落在人身上,而是落在路口、石头、树影这些能藏人的地方。
白露把手电关了,蹲着没动。
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也能听见下面水塘边有很轻的碎石声。
过了十几秒,阿普在下面小声喊:“郑老板!好像有羊!不是人!”
马二松了口气:“你大爷的,羊你也怕?”
“黑水塘边上的羊能是好羊吗?”
这话听得我差点笑出来。
郑有德却没笑,赶忙说道:“快点看,不能久留。”
白露重新打开手电,用手指轻轻敲了敲岩台中央。
叩,叩。
声音很闷,她又敲旁边。
叩。
这次声音更实。
“让我来。”
我把耳朵贴近岩面,右手两根手指弯起来,在不同位置轻轻叩。
我之前说过,听雷不一定非要拿锤子敲墙,真正练久了手指、铜钱、短木棍都能用。
声音进到石头里,实心和空心不一样,裂缝和夹层也不一样。
这玩意儿说玄也玄,说简单也简单,就像卖西瓜的人拍瓜,熟不熟,他一听就知道。只不过我们听的是土和石头。
我沿着方形边缘敲了一圈。
越敲,心越沉。
岩台中央下面,不是整块山石。
它有回音。
马二蹲在旁边,急得抓耳挠腮:“咋样?你倒是说啊。”
我没马上说,又换了个位置敲。
这一次,声音从石头下面反了一下,像底下藏着一个小腔。
我抬头看郑有德。
郑有德也看着我。
我压低声音说道:“把头,底下应该是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