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底下是空的以后,岩台上没人马上动。
这种时候最忌讳的就是急。
很多人觉得下地找东西,听见空响就撬,撬开就拿,拿了就跑。
真不是那么回事。
石头下面要是暗格还好,要是下面早被水掏空了,你一铲子下去,人和石板一起掉,连喊都喊不全。
郑有德蹲在旁边,在那块方形石面边上摸了摸。
“边在这儿。”
“好嘞!”
马二把手电递给我,自己从包里抽出一把扁口小撬棍。那东西不是普通撬棍,前头磨得薄,像一把没开刃的短刀。
老土工都爱自己改工具,买来的东西用着不顺手,下几次地就知道哪儿该磨、哪儿该缠布、哪儿该留力。
“我来,把头您就瞧好吧!”
郑有德看了他一眼:“轻点。”
“把头放心,二爷这手,绣花都行。”
“你绣出来的花,狗看了都得绕路。”
马二刚想回嘴,郑有德瞪了一眼:“闭嘴!”
山里一下安静下来。
下面黑水塘没动静,阿普缩在石头后头,时不时往林子那边看。
远处那点光已经没了,但越没光,越让人心里没底。
马二先把撬棍插进石缝里。
石缝很窄,几乎看不出是缝,他没有硬撬,而是用手掌压住撬棍尾端,一点一点往里送。张西武在旁边用短铲抵着另一角,两人一左一右,配合得还行。
我拿着手电照,光不能太亮,太亮容易招人,只能用衣袖挡一半。
白露蹲在我旁边,小声说:“这封石不是原台子。”
“怎么看?”我问。
“石质不一样。颜色接近,但颗粒细。应该是后来补的。”
我伸手摸了摸。
还真是。
老东西最怕细看,一块石头放在山里几百上千年,风吹雨淋,皮壳会有变化。
后补的再怎么做旧,和原石也有差别。
古玩里也一样,修补过的瓷器,远看完整,近看釉光就不对。
真行家不怕你东西破,就怕你装完整,破有破的价,装完整就是骗人。
干盗墓的也有这条规矩。
下到墓里,原封原样最值钱,后人动过手,哪怕动得很小,行里人一眼就能看出毛病,因为死人不会撒谎,活人才会。
“动了。”马二忽然说。
石板发出一声响。
我赶忙耳朵偏了偏,听下面。
没有塌声。
我示意马二继续,他又往里压了半寸。
马二咬着牙,小声骂:“这孙子封得还挺死。”
“别用蛮劲。顺缝走。”郑有德指挥道。
马二立刻改了力道。
别看他平时嘴碎,真干活的时候,手上是有准头的,这小子从小跟马大在土里刨饭吃,什么土松、什么土硬、什么地方能下铲,心里有谱。
马大没了以后,他这点本事反而更稳了。有些人是被事压垮,有些人是被事压实。
马二属于后者,就是嘴还没压住。
又过了两三分钟,石板一角翘了起来。
一股冷气从缝里冒出来。
我闻到一股潮味,还有一点铜锈味。
不是墓里的尸臭,也不是烂木头味。
我心里先松半口气。
白露把帆布包打开,取出一块旧毛巾铺在旁边。她这个习惯一直没改,见着可能有字的东西,第一反应不是拿,是垫。
马二瞥了一眼:“大小姐,讲究啊。”
“闭嘴。你手上全是泥。”
“二爷这叫劳动人民的颜色。”
“那你离文物远点。”
石板终于被撬开一条能伸手的缝。
郑有德没有让马二伸手,他先用撬棍探了探里面,又用短铲柄敲了一下暗格四壁。
咚,咚。
很浅。
“一尺见方。”
我把手电光压低往里照。
暗格不大,四壁是石头,中间垫着一层黑灰,黑灰上有一团东西。那东西被烂布包着,布已经糟了,边缘一碰就掉渣。
“把头!还真有货。”
郑有德没拦他,只说:“别捏布,托底。”
马二这次没贫,把袖口往手上一缠,慢慢伸进暗格,用两根手指抄住底下那层灰,把东西托了出来。
东西一离开暗格,我就看清了。
是个印。
不大,差不多半个拳头高,通体暗绿,边角有土沁。上头的印钮不是常见的龟,也不是蛇虎,而是一只卧着的牛。
牛头低着,背线很圆,四条腿收在身下。
马二咧嘴:“还真有印。”
那一瞬间,我后背发麻。
不是害怕。
是前面所有线索,忽然合到了一起。
卧牛石,水脉,水台,杜氏炉户,入南铜印。
原来那个“卧牛”,不只是山下那块石头。它还是印钮。
白露伸手:“给我。”
马二刚想逗她,郑有德看了他一眼。
他马上把铜印放到毛巾上:“给给给,本小姐您掌眼。”
白露没骂他。
用毛巾垫着铜印,先看钮再看印身,最后把印面翻过来。印面被泥塞住了,看不清字。她从包里取出一根竹签,轻轻挑掉泥。
这种活不能用铁器。
铁器硬,容易伤字口。
很多刚入行的二把刀,拿刀尖刮锈,刮完字也没了。
所以当时古玩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宁留三分土,不伤一分字!”
尤其铜印这种东西,印文就是命。
没字的印,价钱得掉一大截,字口坏了,再真也难看。
白露挑了半天,额头上出了汗。
我把手电往下压,光只照她手里那一小块。
她看了很久,说:“篆字。”
马二问:“写啥?”
“别吵。”
又过了十几秒,白露吸了口气。
“杜氏之印。”
岩台上静了一下。
马二这回没笑。
张西武站在边上,军刺已经横在手里,眼睛却往下方林子看。
郑有德把烟摸出来,又放了回去。
他低声说:“老朱找的就是这个。”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朱从炭山山顶挖盗洞,挖了一个月,不可能只是奔着金饼来。
他在密室里说话半真半假,郑有德当时分给他铜杵、残铜片和五铢钱,看着是打发,实际是没让他碰核心东西。
现在想想,老朱未必知道金饼有多少,但他一定知道杜氏还有一个印。
问题是,他从哪儿知道的?
渭南来的老朱,韩三炮的旧人,怎么会盯上邛都杜氏的铜印?
这条线,可能比我们想的还要深。
白露用毛巾包住铜印,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木简没错,带印的人应该南下滇池了。印为什么会在这里?”
郑有德说:“两种可能。”
我也说出了我的想法:“一种是他们没走成。”
郑有德看了我一眼点头:“还有一种,走的是假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