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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字面意思

    “带路。”把头道。

    傍晚的时候,我们跟着瘸腿李,摸到了城南那家废弃采石场边缘的一排彩钢瓦房前。

    门是虚掩着的,里面飘出一股极其刺鼻的硝酸铵和硫磺的味道。

    瘸腿李在门外喊了两声“周哥”,里面传出一个沙哑且暴躁的口音:“滚进来!”

    推门进去,屋里昏暗得要命。

    一个五十来岁、光着膀子、肩膀上有一条贯穿刀疤的干瘦老头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个小木碾子,一点点碾着一些黄白相间的粉末。

    他头都没抬,只是用眼角扫了我们一眼。

    “生面孔?”炮仗周吐了口唾沫,带着浓重的湘西口音,“瘸子,你懂不懂规矩?什么阿猫阿狗都往我这儿带。”

    “你他娘的嘴巴放干净点。”马二火爆脾气一点就炸,上前一步怒道。

    张西武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军刺上。

    我赶紧一把拉住马二,这地方到处是易燃易爆品,真动起手来,一屋子人全得上天。

    把头走上前,把马二包里的那一包九五雷管直接扔在炮仗周面前的桌子上。

    “我们要进大山,凿石开门。十公斤。”把头看着他。

    炮仗周瞥了一眼那包九五雷管,冷笑了一声,伸手拿出一根,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突然一甩手,直接把雷管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这瓜兮兮的玩意儿,糊弄北方那些挖土包子的还行。”炮仗周站起身,个头不高,但眼神像匹孤狼,“九五雷管,这东西烈,爆速太快,炸起来石头全碎成渣子,搞不好就塌方。”

    说到这,得讲讲行里的道道。

    下地倒斗用的爆破,跟矿山里开采完全是两码事,开矿叫“崩山”,讲究威力大,把山体炸得越碎越好。

    但倒斗爆破,行话叫“开门”或者“透气”,你炸药放多了,墓室一塌,连人带明器全埋在里头,放少了,石头门连条缝都不开。

    南方水洞子和西南喀斯特地貌最难搞,这里的石头含水量大,硬度极高。

    真正的高手,绝对不用成品的工业雷管,他们都是用硝酸铵混着木粉、硫磺,再加上湘西放山客独有的土方子配比。

    这种炸药点燃后,声音极小,只有“噗”的一声闷响,巨大的膨胀气体不会把石头炸碎,而是把岩层硬生生往两边“挤开”。

    这在行里叫“挤压爆破”。

    “看来你是个懂行的。”把头看着他。

    “想要十公斤,就得按老子的规矩配。”炮仗周点了一根旱烟,吐出一口浓烟,“我要五万块钱。概不还价。”

    两千年那会儿这要价,纯粹是狮子大开口。

    马二刚要骂娘,把头却从包里直接掏出五扎红票子,拍在桌子上。

    “钱在这。今晚交货,明早你跟着我们一起进山。”把头一字一顿地说,“你的手艺要是配不上这五万块,我就把你塞进炮眼儿里点天灯。”

    炮仗周看着桌上的钱,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后咧嘴一笑:“哈哈哈!爽快!成交。”

    当晚。

    我们回到了青溪县的老宅。

    所有人都在默默地准备自己的装备。

    马二在磨他的折叠铲,张西武在擦军刺,我在用蜡封火柴和手电筒的电池。

    明天一早,我们就要直插断龙峡背后的鬼岭窟。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顺着屋檐往下倒灌。

    堂屋里点着一盏昏黄的白炽灯,灯泡上还挂着蜘蛛网。

    白露一个人坐在八仙桌的最角落,没管我们这边乌烟瘴气的准备工作,她戴着眼镜,正趴在桌子上,死死盯着那份陈孟密信的复印件,旁边放着一本厚厚的对照字典。

    她已经维持这个姿势快两个小时了。

    我走过去,刚想提醒她早点休息,明天进山是个体力活。

    突然,白露猛地抬起头。

    “九峰……”白露的声音极度干涩,“陈孟在信里……写了一句违背常理的话。”

    “违背常理的话?什么意思?”

    昏黄的白灯下,我走上前,看着白露面前那张密密麻麻写满破译手稿的纸。

    白露把眼镜往上推了推,指着帛书复印件最后那极短的一行象雄文,声音里带着点不可思议。

    “陈孟在交代完隐谷的路径和格局后,用最严厉的措辞留了最后一句话。”白露盯着我,一字一顿地念道,“九层之心,非陈氏血脉不可开。强行开之,必遭天谴。”

    屋里再次安静了。

    外面暴雨砸在青瓦上的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陈氏血脉?”我皱眉道。

    把头坐在八仙桌的另一头,独臂慢慢敲着桌面,冷笑了一声:“丫头,这意思就是说,那地方除了陈孟的后代,别人哪怕找得到,也进不去最底层的核心?”

    “字面意思确实是这样。”白露点点头。

    咱们都知道,古人修墓防盗,手段无非就那么几种:流沙、水银、翻板、伏弩,或者干脆用几吨重的大石头把门封死。

    但用血脉来当门槛的,极其罕见。

    这玩意儿听着有点玄乎,像什么小说里的基因锁。

    但你真要在行里摸爬滚打久了,就知道古人没那么神,他们所谓的“血脉限制”,其实往往是一种极度精密的机关物理设计。

    把头以前跟我讲过,明代有个藩王墓,主墓室的千斤石门上没锁孔,只有一个拳头大小的铜凹槽,你拿什么撬棍炸药都没用,唯一的开门方法,是把那个藩王家族传下来的一枚异形金玉印玺,严丝合缝地按进凹槽里。

    这印玺天下独一份,历代只传给长子。

    如果外人强行拿凿子砸那个凹槽,里头的机簧受力不对,就会直接触发销毁装置,把整个墓室的承重柱放倒。

    陈孟信里说的“非陈氏血脉不可开”,十有八九就是这意思,他肯定把某种开启核心大门的信物,作为传家宝留给了族里的后人。

    “我算是明白赵左手为什么急得像条疯狗,不惜在黑市上暴露行踪,也要找懂古象雄文的人了。”我深吸一口气,看着把头,“那老狐狸当年从隐谷带出去了几样东西,但他根本看不懂帛书最后这一句。”

    白露接过话头:“对。赵教授只拿到拓片,他能通过其他汉文史料或者外围风水查到隐谷的大致位置,但他绝对不知道最核心的这道保密程序。如果他不知道这句话,直接带人去强攻……”

    “那他就会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张西武在门后的阴影里冷冷地补了一句。

    “管他什么天谴不天谴的。”马二靠在柱子上,用刀尖挑着手指甲里的泥,歪着嘴笑了一声,“赵左手炸不开,那是他手艺不行。等二爷我把炮仗周那十公斤土炸药全塞进窟窿眼儿里,别说天谴了,玉皇大帝也得连夜卷铺盖搬家。”

    “别瞎扯淡。碰上自毁机关,炸药只能让你死得更快。”我瞪了马二一眼。

    把头站起身,将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

    “丫头,这事干得漂亮。咱们现在知道了赵左手的盲区,这就是咱们手里的底牌。”把头扫了我们一圈,说道:“早点睡。明天一早,方远到了咱们就进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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