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大 中 小
关灯 护眼
梦想文学 > 北派散土往事 > 第20章 深山老林

第20章 深山老林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但天还是阴沉沉的,空气里能捏出水来。

    七点多的时候,方远到了。

    他没开地质队的车,而是坐了一辆摩的来的,穿着一身极其专业的深绿色防刮野外冲锋衣,脚底下踩着厚底的高帮登山靴,背后背着一个将近一人高的战术大背囊。

    一进院子,方远把背囊往地上一扔。

    “东西我带齐了。”方远看着把头,拉开背囊的拉链。

    马二凑过去看了一眼,眼睛都直了。

    里面不仅有强光手电、冷烟火、攀岩绳,居然还有红外线测距仪、高精度海拔表,甚至还有一套拆卸开来的便携式地质钻探管。

    这要是放在咱们盗墓行里,那简直就是外星科技,我们平时找洞穴,全靠一把洛阳铲加上我的听雷,人家倒好,直接上声呐和红外线。

    “这他娘的,国家队就是不一样啊,比咱们富裕多了。”马二咂吧着嘴。

    把头没去看那些装备,只是盯着方远的眼睛:“规矩记住了?”

    “下地之后,命交给你,一切听你指挥。”方远点头,声音没有半点犹豫。

    “好。”把头把目光转向旁边。

    角落里,瘸腿李正缩在那儿,身上绑着伞兵绳。

    炮仗周也来了,没带铺盖,就背着一个黑色的帆布长条包,里面装的应该就是那十公斤按南方规矩配的挤压式土炸药,这老头抽着旱烟,看谁都是一副欠他钱的死鱼眼。

    人齐了,我们没在县城多耽搁。

    青溪县地处川甘交界,摩天岭南麓,附近就是当年邓艾偷渡的古阴平道,这里的山势极其陡峭,几乎全是未开发的原始老林子。

    我们要去的鬼岭窟,在县城以西大概四十多公里的深山里。

    马二去街口雇了一辆当地拉砖的农用三轮蹦蹦车,我们八个人加上装备,像装猪仔一样挤在车斗里。

    蹦蹦车沿着破烂的机耕道开了一个多小时,停在了一个叫樟木村的地方。

    樟木村是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房子都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这是进山前的最后一个人类据点,再往里面走,就是连当地猎户都不愿意进去的无人区了。

    下了车,付了钱,蹦蹦车师傅逃命似的掉头就跑,生怕在这儿多待一秒。

    “往哪走?”我看向方远。

    方远拿出地形图核对了一下指北针,指着村子后面一条几乎被荒草掩盖的小路:“顺着这条采药人的废道往上翻,翻过前面那座马鞍形的山脊,背面就是断龙峡的尾巴。”

    张西武一言不发,抽出腰后的军刺,直接走到队伍最前面开路。

    方远紧跟其后负责看图,我和马二把白露夹在中间,炮仗周和被绑着的瘸腿李走在后面,把头照例走在队伍最后面压阵。

    四川的山,跟北方完全是两个世界。

    北方的山干燥、石头硬。

    但这地方湿气大得要命,树冠遮天蔽日,大白天林子里都昏暗得像黄昏,脚底下踩的全是积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腐烂落叶,一脚踩下去,黑色的腐水直往外冒,搞得鞋底直打滑。

    最要命的是这里的吸血水蛭。

    南方行里管这叫“旱蚂蟥”,它们不长在水里,就挂在树叶背面或者草丛里。

    你只要从旁边经过,人身上的热气和呼吸喷出的二氧化碳一熏,它们就会像弹簧一样射到你身上。

    这玩意儿咬人根本不疼,它嘴里有麻醉剂,等你发现的时候,它已经吸得像个小大拇指那么粗了。

    行里对付这东西有偏方。

    进山前,我们就用旱烟丝熬了水,全身上下的领口、袖口、裤腿,全都喷了一遍,还得用粗麻绳把裤腿死死扎在靴子上。

    尽管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白露还是吓得尖叫了一声。

    一条手指长的花斑旱蚂蟥顺着她的脖子往下钻,马二眼疾手快,拿点燃的烟头在那蚂蟥屁股上一烫。

    那玩意儿吃痛,自己卷着身子掉了下来,在地上留了一滩血。

    “少大惊小怪,留点体力。”把头在后面冷冷地说了一句。

    白露咬着嘴唇,眼圈有点红,但硬是一声没吭,拽紧了帆布包继续往前爬。

    队伍越走越深。

    大概爬了两个半小时,地势变得极其险恶,右边是长满青苔的绝壁,左边就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底下的水流声震得人耳朵发麻。

    不一会,前面突然停住了。

    张西武迅速半蹲下身子,举起右手,手掌握成了一个拳头。

    这是在部队里的战术停止手势。

    所有人瞬间屏住呼吸,脚步全停了。

    张西武无声无息地倒退了回来,走到把头跟前,声音压得极低。

    “后头有尾巴。”

    这话一出,马二的眼珠子瞬间瞪圆了,手直接摸向了后腰的工兵铲。

    我也感觉后背一凉。

    在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里,除了野兽,谁会跟在我们屁股后面?

    而且我们走的是废弃的采药道,前面张西武开路极其小心,连折断的树枝都顺手掩埋了,对方能跟上来,绝对不是误打误撞的采蘑菇老乡。

    “几个人?多远?”把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独臂微微下垂,这是他要发难的前奏。

    “听不清,风声太大,水声也吵。但我刚才看到后面几十米外的树梢上有鸟惊飞,不是自然起飞,是被底下什么东西吓着了。”张西武目光冷厉道。

    这就是侦察兵的恐怖之处。

    他们不用眼睛看,环境里任何一点违背常理的微小变化,都能触发他们的警惕。

    把头没急着下令,转头看向我,指了指地下:“九峰,看你的了。”

    我点了点头。

    在烂泥地里听脚步声,那是扯淡。

    落叶和腐泥就像海绵一样,会把一切震动吸收得干干净净,你要是趴在泥巴地上听,除了自己肚子里的肠鸣声,什么都听不见。

    但这里是喀斯特地貌。

    我扫了一圈,看准了山壁旁边一棵老得树皮都皲裂的冷杉树。

    这树的根系很粗大,死死扎在岩石缝隙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