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县听罢小吏回报,心头也是猛地一震,连忙整顿乌纱,理好青罗官袍,领着一众县中僚属、乡绅耆老快步迎出郊亭。
待到近前,一眼先瞥见那被众人抬着的白额虎尸,颈间创口森然,几乎断首,再抬眼看向高昭,见他衣袍尚整洁,腰间悬着那柄古朴沉敛的夏国剑,气度轩昂,哪里像是方才在荒山险冈和猛虎搏杀过的模样。
知县站于众人之前,深深躬身长揖,声气恭谨:“下官阳谷知县,恭迎高巡按!”
身后县丞、县尉与一众乡绅连忙跟着躬身行礼。
“不必多礼,有劳诸位远迎。”高昭含笑还礼,而后目光扫过众人,用一种开玩笑的口吻道:“不过朝廷可是三声五令,不许远迎,只在城外迎接尽到礼数即可,你们这可是让我犯错误啊!哈哈哈……”
阳谷县一众官吏士绅,闻言神色一僵,这位钦差怕是不好糊弄,上来就敲打他们啊!
大宋虽有文贵武贱之说,但那也得看官职的含权量,种谔当年任经略副使,在五路伐夏之时,差点就把人家转运使给砍了。
高昭这个武翼郎在级别上来说,跟人家知县差不了多少,都是京朝官,但他有閤职,属于是天子近臣,如今更是身负皇命的钦差,有密奏官家之权。
比起那些巡视一路的走马承受还要高得多,甚至只要他愿意,还能调遣京东西路的走马承受为自己所用。
这含权量可不就是一般的高了!
自然也不是区区一个阳谷县知县所能比拟的!
高昭可以是在开玩笑,但知县却不能把这当成玩笑,要他思量其中深意。
知县干笑两声,一时间竟没有接上话,便显得有些冷场。
高昭见状微微皱了皱眉头,觉得阳谷县这里的风气不是太好,怎么大家连一点幽默感都没有?
难道是我说的笑话不好笑吗?
感觉多少有些不尊重自己!
正在此时,一名乡绅打扮,佝偻着身子的老者,缓步上前,笑着说道:“巡按所言极是,若是一般上官来此,我等自然要遵朝廷法度,与城下迎接即可!”
老者话说一半,顿了顿,面上浮现出郑重之色,恭敬道:“但听闻巡按于景阳冈亲手剑斩恶虎,救一县行旅,功德无量!我等感念官人活命之恩,这十里郊亭相候,可不是迎上官,是迎我阳谷的恩人啊!便是朝廷法度,想来也会体恤这份民心。”
知县心头一松,连忙顺势拱手附和:“正是如此!若非巡按出手除此凶兽,往来客商、本县乡民依旧日日悬着一颗心,我等今日郊亭恭候,是一县百姓的心意,绝非刻意逾制逢迎。
这话一出,场中凝滞的气氛登时化开,一众官吏士绅纷纷躬身行礼,向高昭齐齐道谢。
“呃……这……”高昭一听这话,连忙压住上扬的嘴角,连连摆手道:“哎呀,使不得使不得……”
“本官奉敕巡察地方,除害安民本就是分内之责,再说左右只是随手一剑之事,当不得这般抬爱,诸位快快请起!”
众人也都是人精,哪里能听不出这等客气话,于是又不顾他劝阻的称赞行礼,直到高昭再三阻止,方才作罢!
知县瞧着火候刚好,连忙上前一步侧身相让,恭声道:“巡按仁心神威,我等铭记在心。此地旷野风凉,不宜久立,城内略备薄席汤水,还请巡按入城歇息。”
“有劳了!”高昭拱拱手,随众人往县城走去,令又嘱咐时迁让他请那几位猎户将老虎妥善处理,剥皮剔骨后,另有他用。
时迁应了一声,自去与那几名猎户商谈,几人一听是这位青天大老爷索要,哪里还敢拒绝,自然满口答应。
一行人迤逦而行,吏卒在前清道,铜锣轻敲,沿路的乡民远远望见这阵仗,又瞅见杆上那斑斓巨大的虎尸,一传十、十传百,消息飞快散开,景阳冈害人的猛虎,被官家派来的钦差一剑斩了!
百姓听闻消息之后,夹道欢呼,争相来看这位神勇的钦差是何等模样。
高昭满脸笑容,很是平易近人地对阳谷县百姓挥手致意,还很是体贴的叮嘱百姓们不要拥挤,免得发生意外,又告诫那些护卫的衙役不要过于粗鲁,免得伤到百姓。
沿街百姓见这位高官非但没有半分官老爷架子,反倒温声劝诫,在意他们的安危,心中更是感念,这也太暖了!真的,我哭死!
一时间,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满街之上皆是称颂之声。
知县陪在高昭身侧,眼角余光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自佩服。
这位高巡按不但口舌厉害,收拢民心的手段更是娴熟,几句话、一个神态,便叫满城百姓心生好感。
果然能在官家身边混出头的人,就没有一个简单的角色啊!
不多时一行人便行到县衙门前,衙门口皂隶早已列队等候,大开仪门。
一行人入了县衙,仪门之内早已整治妥当。正厅摆下两席,主席留给高昭,知县作陪,县丞、县尉、几位德高望重的乡绅耆老分坐侧席,其余佐吏、僚属在偏厅另设一席。
案上摆的都是阳谷本地时鲜,鸡豚鱼菜,醇酒满樽,虽不算奢靡铺张,却也齐整体面。
待高昭在主位坐定,知县先捧起酒盏,起身拱手,声气恭谨:“今日得巡按除此景阳冈恶虎,一县生民从此安枕,下官代表阳谷阖县父老,敬巡按一盏!”
厅中众人齐齐端盏起身,目光尽数落在高昭身上。
高昭含笑举杯,微微虚抬,神色从容道:“诸位莫要谢我,若非官家旨意,我也不会来此,此杯我以为当先敬官家!”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继而连忙调转酒杯,朝向东京方向,齐齐一揖:“官家圣明!”
随即众人再开始饮酒,觥筹交错之间,知县又为高昭一一介绍在座乡绅。
知县侧身,抬手依次指点席上诸人,次序按着身份尊卑来,先向高昭引荐上手那位老者。
“这位是花使,昔日入内承值,曾奉敕担任广南走马承受,如今致仕归乡,寓居本县。”
高昭转目看去,正是在迎接时,主动替知县解围的那名佝偻老者,他微微颔首示意。
那老者倚着锦垫,欠身行礼,恭谨有度,却不敢逾礼,拱手回话,声线沙哑平缓:“老奴去年方蒙恩放归乡里,本不该叨扰地方迎送的公事,听闻是閤门差出的巡按到此,才敢过来奉陪一席。”
高昭忽然想起,在离京前,最后一次觐见赵佶后,李彦曾提起过这老内臣,所任差使乃是肥缺。
这是块大肥肉,估计自己不吃,也会被别人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