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鹰嘴坡时,雨又落下来。
院门口站着一排孩子,谁都没敢往泥里跑。
李翠抱着孩子,孙秀梅守着锅,罗嫂子披着蓑衣站在屋檐下。看见姜青禾一行人回来,所有人都往前挤。
孙秀梅最先喊:“咋样?”
周小兰抱着账本,眼睛红得厉害。
她没说话,先把供销社收货记录举起来。
雨水砸在油纸上,几个字还清楚。
雨季接力,未见断供。
院里静了一下。
随后,不知道是谁先笑出了声。
孙秀梅把锅铲一举:“成了!”
孩子们跟着喊。
姜青禾却没有先笑。
她把竹筐放到雨棚下。
“先开本金盒。”
孙秀梅的笑卡住:“这时候还算账?”
“越是这时候,越要算。”
姜青禾把湿袖口挽起。
“今天不算清楚,明天高兴过头,钱又会乱。”
这话没人反驳。
雨棚下很快摆开木板。
本金盒放中间。
左边是柜角三天收入。
右边是损耗账、油纸麻线账、姜汤出工账、雨路接力账。
周小兰深吸了一下,立刻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
姜青禾看她:“你念。”
周小兰愣住。
“我念?”
“你记的,你念。”
周小兰看了看周围的人。
从前她站在人堆里,总怕别人看她。
怕别人说她孩子病,怕别人说她家穷,怕别人说她占饭桌便宜。
现在所有人都等她念账。
她手心全是汗,却没有把账本递回去。
“我念。”
她把账本举高一点,像举起一件很要紧的东西。
周小兰捏紧账本。
她声音起初有点颤。
“柜角三日共入账二十一元四角六分。扣油纸麻线一元一角,姜汤红糖五角,雨棚补修预留一元,急用预支两角,碎菌损耗暂记不折现。”
她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稳。
“当前本金盒结余十六元八角六分。”
院里一静。
姜青禾拿炭笔在木板上写:保本线十五元。
下面又写:现有十六元八角六分。
孙秀梅盯着那行字,眼睛越睁越大。
“过线了?”
周小兰点头。
“过了。”
孙秀梅一拍大腿:“过了还多一元八角六!”
姜青禾纠正:“多一元八角六分。”
“分也算!”
孙秀梅这回没嫌她抠。
每一个人都笑起来。
李翠抱着孩子,眼泪啪嗒往下掉。
“那下回还能补货?”
“能。”
姜青禾把下一批小额本金预留写上。
“但不贪多。下回还是小批,先稳。”
张干事在旁边看完整个清点过程,点头。
“互助饭桌院内试行继续。供销社柜角进入下一轮小批稳定观察。规矩照旧,不扩大,不私分,公开账。”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稳稳压住院里所有人的心。
马会英第一个上前,在木板上画圈确认。
周小兰写名。
孙秀梅画她那道“刀”。
李翠画小点。
罗嫂子画叉。
每个人的记号落在木板上,歪歪扭扭,却都像一颗钉子。
张干事让周小兰把这块木板也编号。
“第一个保本确认板,留着。”
孙秀梅立刻说:“留!以后谁说咱们乱分钱,就拿这板子拍他脸。”
张干事咳了一声。
“拍脸不行,给他看。”
孙秀梅撇嘴:“行,给他看。”
院里又笑起来。
这笑声不再是硬撑。
是苦日子里真的多了一口热气。
姜青禾看着那些记号,忽然觉得眼眶热。
前世她所有东西都被人替她做主。
这一世,她把一锅饭、一只盒子、几包山货,写成了人人都能看见的规矩。
不是她一个人的胜。
是这些女人终于能在账上留下自己的名。
清点完,孙秀梅把热汤端出来。
“这回能吃了吧?”
姜青禾笑:“能。”
锅里是青叶酸笋汤。
小菜园那点青叶没进柜角,却进了每个出力人的碗。
孩子们分到汤,喝得嘴边发亮。
院里人蹲的蹲、站的站,谁也没嫌雨棚漏水,谁也没嫌碗旧。
陆砺川站在门边,看姜青禾被一群女人围着。
她头发湿了,袖口也脏,手上还有炭灰。
可她站在那儿,比任何时候都稳。
饭后,姜青禾把旧木牌取下来。
木牌上原先写着:互助饭桌。
字已经被雨打花。
这块牌是她刚来鹰嘴坡没几天写的。
那时她连这锅饭能不能开下去都不知道。
写“饭桌”两个字,是怕名头太大惹麻烦。
现在她仍怕麻烦。
可她更清楚,这锅饭已经不只是临时凑一顿。
它有账,有人,有规矩,也有下一批货。
她拿刀背刮去外头毛刺,重新写。
鹰嘴坡互助食堂。
下面小一行:院内互助,公开账,不私分。
孙秀梅凑过来看。
“食堂?这名儿大。”
马会英说:“咱锅也大了。”
周小兰小声说:“账也大了。”
姜青禾把木牌吹了吹。
“名大,规矩也得大。”
张干事看着那块牌,没拦。
“先挂院里。对外还按供销社柜角试摆说。”
姜青禾点头。
“明白。”
天黑后,人都散了。
姜红梅还站在院门边。
她看着那块新木牌,脸上说不清是什么神色。
姜青禾走过去。
姜红梅低声说:“你真的站起来了。”
姜青禾没有接这句。
“你的证词,张干事会继续核。你下山后,别单独见陈富贵。”
姜红梅苦笑。
“你还是不原谅我。”
“现在不。”
姜红梅眼泪又落下来。
这次她没再求。
她只是点点头,抱紧自己的旧包袱,下山去了。
姜青禾看着她的背影。
心里不痛快,也不沉重。
有些账,不是一锅饭能清的。
可至少,姜红梅这一次没有继续把她往坑里推。
夜深时,陆砺川帮姜青禾挂木牌。
木牌要挂在雨棚柱子上,位置不能太低,怕孩子撞,也不能太高,怕人看不清。
陆砺川先量了两回。
姜青禾站在旁边看他,忍不住说:“挂个牌也这么仔细?”
“你写的。”
“我写的就不能歪?”
“能。”
陆砺川把木牌扶正。
“但我想给你挂正。”
姜青禾手里的钉子差点掉了。
她低头找锤子,找了半天才发现锤子就在脚边。
陆砺川没笑。
他只是把锤子递给她。
“慢点。”
陆砺川扶着木牌。
姜青禾站在凳子上钉钉子。
钉到第二下,木牌歪了。
陆砺川伸手扶正。
“慢点。”
姜青禾低头看他。
“你现在说慢点,我不烦了。”
陆砺川抬眼。
“以前烦?”
“刚来那天烦。”
她想起第一夜进屋,抱着皮箱,防着所有人,连分床都要先划线。
“那时候我想,先有个能睡觉的地方就行。”
陆砺川扶着木牌,声音低了些。
“现在呢?”
姜青禾把最后一颗钉子敲进去。
木牌稳稳挂住。
她从凳子上下来。
“现在觉得,这里像家了。”
陆砺川看着她。
雨棚下灯光不亮,却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我也在这里。”
姜青禾心口一热。
她没躲。
也没急着说别的。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袖口。
这一次,陆砺川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紧。
却很稳。
两人站在新木牌下,听雨水顺着棚角往下滴。
屋里两张床还分着。
可有些边界,已经不是冷冰冰的防线。
是两个人都愿意慢慢往前走的路。
第二天一早,许营业员托人送来一张纸。
纸上写着:下月小批联营意向,鹰嘴坡山货,先报品类和稳定量。
姜青禾看完,把纸压到账本里。
孙秀梅问:“啥意思?”
姜青禾抬头,看着雨后亮起来的院子。
“意思是,这锅饭还得继续香。”
周小兰立刻去拿新木板。
马会英已经开始问下月能收多少笋。
孙秀梅嘴上骂她们急,手却先把锅洗了出来。
姜青禾看着她们忙起来,没有拦。
雨停在院外,锅里的火却接上了。
明天还会有新的难处。
可今天,家已经先立住了。
姜青禾抬手把门框上的木牌扶正,陆砺川站在她身侧,没有催,也没有退。
灶房里有人喊她:“青禾,明早的菜还按旧数备吗?”
姜青禾回头,看见一院子人都在等她拿主意。
她笑了笑。
“不。”
“从明早起,按食堂的数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