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孙秀梅就把锅盖掀得哐当响。
“叫食堂了,火还这么小,等人来了喝西北风?”
她嘴上嫌,手上却比谁都快。
一把湿柴挑出去,干柴添进灶膛,又把昨夜泡好的豆子倒进盆里,冲姜青禾喊:“青禾,病号粥还熬不熬?”
姜青禾正在雨棚下擦木牌。
昨夜钉上去时灯暗,今早一看,木牌上的字被雨气润过,反倒更清楚。
鹰嘴坡互助食堂。
院内互助,公开账,不私分。
她把木牌擦完,回头说:“熬。大锅汤、小锅粥分开。粥先记给病号和孩子。”
孙秀梅撇嘴:“规矩倒多。”
她说完,已经把小锅架上了。
不多时,院里人陆续来了。
往日饭桌开饭,大家还会在家里磨蹭一会儿。今天不同,木牌才挂出来,屋檐下就挤了半圈人。
李翠抱着孩子,身后还跟着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女人。
那女人拎着空碗,眼睛盯着锅。
“青禾,这是我表妹。”李翠小声说,“她昨儿从娘家那边过来,路塌了,得在我这儿住两天。能不能也给她打一份?我从自家黄豆里扣。”
话音刚落,旁边有人接上:“那我家妹夫也在院外等着。他帮我挑过水,吃一顿饭也不亏。”
“都叫食堂了,来人买饭还不行?”
“供销社都要联营了,趁热闹多收点钱,早把本金攒起来。”
灶前一下热起来。
锅里的汤还没滚,人声先滚了。
周小兰抱着新账本,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先记谁。她看向姜青禾。
姜青禾没有开锅。
她把昨日那块保本板搬出来,放在雨棚正中。
十六元八角六分几个字压在木板上,炭黑清楚。
她又拿出新登记板,在旁边放平。
“先别盛饭。”
院里安静一截。
孙秀梅回头:“汤都快好了。”
“汤好了也先登记。”
姜青禾拿起炭笔。
“昨天过了保本线,大家高兴。可这盒里只有十六元八角六分。油纸、盐、柴、修棚、补锅,样样都从这里出。今天要是见人就卖,卖出去的是饭,赔掉的是后头联营的信用。”
有人不服:“多卖还能赔?”
姜青禾指着锅。
“这锅按院内人数备的。多三个人,明早的黄豆就少一把。多十个人,后天补货的钱就要挪。谁来都能买,那就不是院内互助,是开铺面。铺面要交手续,要另外算税费,要有人全天守着。咱们现在没有这个本事。”
这话说得不软。
院里没人再抢着递碗。
张干事正好从院门外进来,听见最后一句,站在一旁没插话。
姜青禾把登记板推给周小兰。
“写。”
周小兰喉咙动了动:“写啥?”
“户名、人数、抵扣方式。先写本院登记户。外来亲友临时吃饭也能吃,但要写清由哪户担责,当天结清,不挂鹰嘴坡互助食堂的名,不进联营量。”
李翠脸一红:“我表妹这份,我担着。今天就结。”
姜青禾看她。
“你家孩子这两天吃病号粥,本来就有抵扣。你表妹那份另算,别从孩子口粮里扣。”
李翠眼圈发热,赶紧点头。
“好。”
刚才说妹夫等在院外的军嫂有点挂不住。
“那我妹夫帮过我挑水。”
孙秀梅把锅铲往锅沿一搁。
“挑水是你家的情,饭是大家的账。你要请,就你担着。”
那军嫂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
周小兰开始写。
她写字慢,可每一笔都认真。
姜青禾站在旁边报格式。
“李翠家,两大一小,本院。表妹临时一份,李翠担责,当天结清。”
“罗嫂子家,一份干笋抵扣,两份饭。”
“孙秀梅家,出柴半捆,折两份。”
孙秀梅立刻说:“我出一捆。”
“半捆够今天,另一半留明天再记。”
“你这人,给多还不要?”
“账要按天走。”
院里有人笑。
这笑把刚才的火气冲淡了。
陆砺川提着两个水桶从坡下上来。
桶里水晃得满,却一滴没洒。
他看了看雨棚下的登记板,没有开口替姜青禾说话,只把水桶放到灶边。
“井边滑,今天别让孩子去提。”
姜青禾点头:“记上。今日水由陆砺川补,不折饭钱。”
孙秀梅立刻嚷:“凭啥不折?”
陆砺川说:“我吃我媳妇留的。”
院里顿时起哄。
姜青禾耳根热了一下,低头在板上写:水,安全补给,不入饭账。
孙秀梅笑得锅铲都拿不稳。
“行行行,不入饭账,入夫妻账。”
姜青禾抬头看她:“汤快溢了。”
孙秀梅忙去压火。
真正开锅时,登记板派上了大用。
李翠先把孩子的小碗递来,周小兰按着登记板念:“病号粥一份,李翠家。”
孙秀梅立刻从小锅里舀。
后头有人把大碗往前伸:“我家男人昨晚值了一夜,给他多舀点。”
姜青禾没接碗,先问周小兰:“登记几份?”
“两份。”
“那就两份量。若要加,拿今日口粮或柴票补记。”
那人有点急:“值夜回来饿得快。”
姜青禾把锅铲放下。
“值夜辛苦,大家都看得见。可食堂不能凭一句辛苦加饭。今天给你家多舀,明天别家也有道理,最后谁也吃不稳。真有临时加量,写临时项。”
陆砺川在灶边洗手,听见这话,把自己的半张饼掰下来,放到那只碗旁。
“我这份给他。”
姜青禾看过去。
陆砺川说:“私下让,不进公账。”
这句把火气压得很平。
那军嫂接过饼,脸红了。
“那我记临时项,明天补一把柴。”
姜青禾点头:“周小兰,记。”
周小兰飞快写下。
临时加量,次日补柴。
她写完,自己先松了口气。
规矩不是把人堵死。
规矩是让每个人都清楚,要添一口饭,就得给后头留一把柴。
第一顿食堂饭,到辰时才分完。
没有乱。
每只碗出去,都有来处。
每一份临时饭,都有担责人。
李翠表妹吃完,主动把两角钱和一小把晒干的马齿苋放到账桌上。
“我明天回去,不再添麻烦。”
姜青禾把钱和菜分开记。
“钱入临时饭项,马齿苋入食材项。你要是后天还没走,就先跟李翠说清楚。”
那女人愣了愣,低声说:“怪不得你们这锅饭能开起来。”
姜青禾没接夸,只让周小兰复核。
周小兰算完剩粮,眼睛亮了。
“青禾,按今天这个限号,明早黄豆够,小米也够。若不限制,最少要多出三成。”
姜青禾把这行写在登记板下。
第一日限号,节省三成口粮。
她写完才发现,自己从清晨忙到现在,只喝了两口汤。
灶台边多出半块饼。
饼被干净的油纸包着,旁边压着一小块石子,免得风吹走。
孙秀梅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怪笑。
“哟,夫妻账里又多一笔。”
姜青禾拿起饼。
饼还温着。
她咬了一口,没说话。
陆砺川已经提着空桶走到院门边,背对着众人。
可他的耳朵红得藏不住。
院里笑了一阵,笑完又各自收碗洗碗,没人再拿这事闹过头。
姜青禾把剩下半块饼包好,放进自己衣袋。
这点甜,够她撑到午后。
孙秀梅凑过来看,哼了一声。
“字是死的,肚子是活的。以后谁再说多卖就能多赚,把这板子给他看。”
张干事等到这时才走近。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
“供销社那边托我带来的。下月小批联营,三日内先报品类和稳定量。报少了还能慢慢加,报多了交不上,会影响后续。”
姜青禾接过表。
纸很薄,分量却压手。
品类。
稳定量。
下面还有一栏:负责人。
有人看见那三个字,立刻说:“负责人写张干事吧?写干部名字,供销社放心。”
张干事摆手。
“不能这么写。院内互助归院内互助,供销社联营归食堂货品。干部只能见证,不当经营负责人。”
姜青禾把表放到登记板旁。
“负责人写我。账由周小兰复核,出货由各批责任人签。谁的货坏,追到谁。谁的账乱,查到我。”
周小兰手里的笔停住。
“写我复核?”
“写。”
姜青禾看着她。
“你今天能把限号账算出来,就能复核联营账。”
周小兰眼眶发红,低头把自己的名字练了两遍。
孙秀梅在旁边嘀咕:“这下好了,胆小兔子也上表了。”
周小兰抬头,小声回她:“兔子也会咬坏账。”
院里又笑。
她看着这两栏,灶里的火还在响,院里刚分完饭的孩子正舔碗边。
食堂第一天开门,她守住了一口锅。
可要让这口锅一直香下去,光会限号还不够。
她得拿出一样能长期守住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