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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12章 分道扬镳

    民国十六年四月末,武夷山北麓,闽赣交界处的分水关。

    关隘夹在两道青黑山脊之间,一条碎石官道从岭上劈下来,像条僵死的蛇。道旁野杜鹃开得正盛,红得像剜出来的肝。沈砚之蹲在关墙豁口处,拿匕首削一块松木,木屑簌簌落进草窠里。他身后站着赵铁柱和十一个残兵,衣衫褴褛,枪托磨得见了木纹,可腰杆都挺得像标枪。

    三天前,他们在浙江江山冲出第二十六军一个营的围堵,折了三个弟兄。一个叫二嘎子的机枪手肠子流出来,拿绑腿勒住,硬是爬了二里地才断气。沈砚之亲手把他埋在浙闽交界的界碑旁,没碑,只插了截刺刀。

    "长官,"赵铁柱递过一张皱巴巴的地图,指头戳在分水关以南,"过了这道岭就是闽北崇安。方志敏的人上个月占了那里,建了农会,分了地主的田。咱要是能跟他们接上头——"

    "接上头之前,先过眼前这关。"沈砚之把削好的木牌翻过来,拿匕首尖刻字,刀锋嵌进松木,发出吱吱的响。

    关墙下传来马蹄声。

    不是追兵——追兵的马匹早没了草料,跑不起来。这马蹄声整齐,铁掌磕在石板上,脆得像算盘珠子。

    沈砚之抬眼。

    一队人马从岭下转出来,约莫五十来号,清一色黄呢军装,领章上缀着青天白日徽,肩上扛着中正式步枪。打头的是个骑枣红马的军官,三十出头,马靴锃亮,腰挎将官刀,脸膛方正,留着修剪齐整的八字胡。

    赵铁柱的枪口猛地抬起来。

    沈砚之按住他枪管,慢慢站起身。

    "别动。"他声音很轻,"是老熟人。"

    骑马的军官也看见了关墙上的残兵。他勒住缰绳,在五步外停住,摘下白手套,冲沈砚之一抱拳。

    "沈大哥,别来无恙。"

    沈砚之把匕首插回靴筒,没还礼。

    "陈嘉佑。"他叫出这个名字,像嚼一块带沙的饼,"北伐时你在我手下当连长,汀泗桥那一仗,你左腿挨了一枪子儿,是我背你下的火线。"

    陈嘉佑笑了笑,笑意没到眼底。

    "大哥记得清楚。那时候咱们都归唐生智将军节制,打吴佩孚,打孙传芳,谁也没想过——"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砚之身后那十一个面黄肌瘦的老兵,"想过有朝一日,咱们会在分水关刀兵相见。"

    "谁跟谁刀兵相见?"沈砚之从豁口跳下关墙,落地时膝盖微微一弯,站定在陈嘉佑马前,"你是来抓我的?"

    陈嘉佑没答,只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角盖着南京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的朱红大印。

    "十万大洋,取沈砚之项上人头。"他念得平平静气,"另外,凡通匪助逆者,一律军法从事。沈大哥,你护着**从上海跑出来,一路南下,南京那边炸了锅。何应钦亲自下的令,江浙赣三省驻军联动堵截。我陈嘉佑,奉命带独立团卡在分水关,专等您。"

    风从岭上灌下来,吹得那张悬赏令哗哗响。

    赵铁柱的枪栓拉得脆响。

    陈嘉佑身后的五十多条枪齐刷刷端平。

    沈砚之没动。他低头看了看那张悬赏令,上面有他的画像——画得还挺像,眉骨、颧骨、下巴上的疤,都照着北伐时的照片描的。

    "十万大洋。"他哼了一声,"够买我沈砚之的命?"

    "不是我陈嘉佑要买。"陈嘉佑收了悬赏令,俯下身,声音压低了些,"大哥,你我是过命的交情。汀泗桥那一枪,嘉佑记一辈子。我今天来,不是要你的命。"

    "那是来干什么的?"

    "来送你走。"

    沈砚之眯起眼。

    陈嘉佑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从马褡裢里掏出两袋干粮、四盒子弹,搁在道边石头上。

    "过了分水关,往南四十里是崇安长涧源,方志敏的农军在那一带活动。你那十一个弟兄,加上你自己,这点弹药撑不了几仗。干粮够你们三天口粮。"

    "代价呢?"沈砚之盯着他。

    陈嘉佑沉默片刻,从靴筒里抽出一把勃朗宁,退下弹匣,把空枪递过去。

    "枪是北伐时你赏我的。弹匣里还有七发,我留着,算个念想。"他退后一步,回到马前,翻身上鞍,"南京那边,我会报:分水关遭遇**游击队,激战,匪首逃脱。沈砚之部——全军覆没。"

    赵铁柱愣住。

    沈砚之没接枪,也没动那干粮。

    "陈嘉佑,"他声音沉下去,"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放我走,是通匪。南京查下来,你全团都得陪葬。"

    "查不下来。"陈嘉佑把马缰一提,"我团里一半军官是唐生智旧部,南京信不过我们。何应钦派我来堵你,本来就是一石二鸟——堵不住你,我失职;堵住了,我手上沾了北伐同袍的血,往后更翻不了身。左右都是死棋。"

    他低头看着沈砚之,目光里终于有了点活人的温度。

    "可汀泗桥那一枪,我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命是你给的,还给你,不亏。"

    沈砚之终于伸手,拿起了那两袋干粮。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陈嘉佑一夹马腹,带队往关墙另一侧走。走出二十步,他忽然勒马回头。

    "沈大哥。"

    "说。"

    "武昌城头,程振邦死的时候,你说过一句话。你说——'这天下,总得有人替老百姓扛着'。这话我记了十年。"

    沈砚之站在碎石道上,风把他破旧的军衣吹得鼓胀。

    "你记得就好。"

    陈嘉佑没再说话,带队消失在关墙北面的雾里。

    赵铁柱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抹了把额头的汗:"长官,这姓陈的……真放咱们走?"

    "走。"沈砚之把干粮分了,一人一块压缩饼干,"趁天黑过岭。"

    ……

    崇安长涧源,闽北山区腹地。

    四月底的山里还凉,竹林子里雾气重得像水。沈砚之带着弟兄们走了两天一夜,翻过三道山梁,终于在一条溪涧边看见了人——不是农军,是一群扛着梭镖、缠着红布条的农民,正围着一块刚插好的木牌开会。

    木牌上写着八个字:"耕者有其田,穷人不纳粮"。

    一个穿灰布对襟褂子的年轻人迎上来,瘦高个,颧骨突出,眼睛亮得像山里的豹子。他打量了沈砚之一眼,目光落在那把老勃朗宁上。

    "同志,哪部分的?"

    沈砚之没答,先看了一眼年轻人胸前的布条——红布,上面拿墨笔写了个"农"字。

    "找方志敏。"他说。

    年轻人眼睛一亮:"你就是沈砚之?上海来的同志前天到了,说有位北伐的沈将军要来。我叫黄道,崇安农会的人。"

    他伸手握住沈砚之的手,手上有老茧,握得紧。

    "方**在村里开会,跟我来。"

    长涧源是个百十户人家的山村,土墙黑瓦,屋檐下挂着苞谷和辣椒。村中央的晒谷场上搭了个土台子,台子上一人正讲话——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穿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军装,声音洪亮,带着赣东北口音。

    "……土豪劣绅霸着田,我们种地的人反倒没饭吃,这是什么理?蒋某人背叛革命,跟土豪劣绅穿一条裤子,我们就自己起来,把田分了,把枪杆子握在自己手里!"

    台下几百号农民,有扛锄头的,有拿梭镖的,还有十来个穿灰军装的士兵,齐声喊好。

    方志敏讲完,跳下台子,一眼看见沈砚之,大步走过来。

    "沈将军!"他握住沈砚之的手,上下打量,"我在武汉就听说你上海脱险,一路南下,没想到人比画像还精神。"

    沈砚之打量眼前这个人。他读过方志敏的文章,《可爱的中国》,登在汉口的刊物上,字里行间有一股子烫人的热劲。今日一见,果然是条硬汉。

    "方**,"沈砚之开口,"我带了十一个弟兄,十一条枪,投你来了。"

    方志敏哈哈大笑,拍他肩膀:"什么投不投的,都是革命同志!你那十一个弟兄,都是身经百战的,到了我这儿,就是骨干。"

    他拉沈砚之坐到晒谷场边的石碾子上,叫人端来两碗粗茶。

    "南京那边下了死令,全国通缉你。武汉汪精卫那边也靠不住了,冯玉祥在郑州会议上逼着分共。沈将军,你有什么打算?"

    沈砚之喝了口茶,苦的,没放茶叶,是野山茶梗子。

    "我打算在闽浙赣扎下来。"他说,"上海是待不住了,武汉也待不住。蒋介石占了江浙,汪精卫守着两湖,中间就剩这块山区。山高皇帝远,正好生根。"

    方志敏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赣东北、闽北、浙西,三块地方连成一片,搞工农武装割据。你北伐时带过兵,懂练兵打仗,我正缺这样的人。"

    "我有个条件。"沈砚之放下茶碗。

    "你说。"

    "我的人,不编散。我带他们从山海关打到上海,活下来的就这十一根苗。要编,整编;要打,一起打。"

    方志敏想了想,爽快点头:"行。你带的人编成一个连,你当连长,算我赣东北红军独立团的人。往后仗怎么打、兵怎么练,你说了算。"

    两人击掌为定。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眼圈发红。从山海关到上海,几万人打剩十一个,今天总算有了落脚的地方。

    ……

    五月初三,长涧源村口。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那块在分水关刻好的松木牌,拿匕首尖挑掉毛刺。牌子上刻着六个字——

    "不共和,不罢手"。

    他蹲在村口大路边,拿铁锹挖了个坑,把木牌埋进去,只留牌头露在土外。

    赵铁柱扛着铁镐站在一旁:"长官,这牌子风吹雨打,撑不了几年。"

    "撑不了几年就换一块。"沈砚之拍实土,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只要还有一口气,这牌子就得立着。"

    方志敏带着黄道和一队农军走过来,看见木牌,蹲下念了那六个字,念完,沉默了一会儿。

    "沈将军,这六个字,我替你守着。"

    "不是替我守。"沈砚之望着南面层层叠叠的山,"是替所有死在四一二的人守着。替程振邦守着。替上海宝山路上挨了枪子儿的工人守着。"

    风从竹林里穿出来,吹得木牌轻轻晃。

    远处,几个农民正把地主家的粮仓打开,把谷子一筐一筐往穷人家里送。一个老太婆捧着一把谷子,跪在地上哭。

    沈砚之看了一会儿,转身往村里走。

    "走吧。"他说,"该练兵了。"

    ……

    六月初,南京。

    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何应钦的办公室。

    陈嘉佑站在桌前,军装笔挺,脸上没一丝表情。

    何应钦翻着一份战报,眉头拧成疙瘩。

    "分水关遭遇**游击队,激战,匪首逃脱。沈砚之部——全军覆没。"他念完,把战报往桌上一摔,"陈团长,你这仗打得漂亮啊。"

    陈嘉佑立正:"卑职惭愧。匪众我寡,堵截不力,请上峰处分。"

    何应钦冷笑一声,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玄武湖,六月荷花刚冒尖。

    "处分?我处分你,谁给我堵分水关?沈砚之进了闽北,跟方志敏搅在一块儿,往后赣东北这块地方,怕是再也收不回来了。"他转过身,目光像刀子似的刮在陈嘉佑脸上,"陈团长,你是唐生智的旧部。唐生智去年逼宫失败,跑到日本去了。你这团里还有多少唐的人?"

    陈嘉佑没说话。

    "罢了。"何应钦摆摆手,"念你追剿有功,这次不追究。回你的防地去。"

    陈嘉佑敬了个礼,转身出门。

    走廊里,他的副官迎上来,低声问:"团座,何长官信了?"

    陈嘉佑没吭声,走到楼梯拐角,才从口袋里摸出弹匣——勃朗宁的弹匣,七发子弹,一颗不少。

    他摩挲着弹匣,想起分水关上沈砚之接过干粮时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只有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笃定——像宣统三年山海关雪夜里的火把,烧了二十年,还没灭。

    "信不信的,"他轻声说,"天知道。"

    ……

    七月初,长涧源。

    沈砚之站在村后的练兵场上,看着十一老兵教新招的六十个农民放枪。枪是土铳和汉阳造混着来的,子弹少得可怜,每人一天只许放三发。

    林秋月从村头跑过来,手里挥着一张油印小报。

    "砚之哥!武汉的消息!"

    沈砚之接过报纸——《汉口民国日报》号外,大字标题:"汪精卫发动七一五分共,武汉国民政府正式清党"。

    他看完,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

    "全完了。"赵铁柱凑过来,脸色发白,"国共合作,彻底散了。"

    "没散。"沈砚之望着山下的稻田,稻子正抽穗,绿油油一片,"散的是上头那些人。底下的火,扑不灭。"

    他转身,走到练兵场中央,拔出勃朗宁,朝天开了一枪。

    六十个新兵吓了一跳,齐刷刷看过来。

    "都听好了!"沈砚之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上头变天了,跟咱们没关系。从今天起,咱们这支队伍,不姓国,不姓共,就姓'老百姓'三个字。谁欺负老百姓,咱们就打谁。谁帮老百姓分田、翻身,咱们就跟谁走!"

    新兵们愣了愣,然后一个接一个举起枪,土铳、梭镖、汉阳造,举成一片歪歪扭扭的林。

    "打!"有人喊。

    "打!"六十个声音汇在一起,震得竹林里的鸟扑棱棱飞起来。

    沈砚之把枪插回腰后,走到村口那块木牌前。

    "不共和,不罢手。"

    他念了一遍,伸手摸了摸牌面上的刻痕。

    风从武夷山深处吹过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味。远处,赣东北的群山在暮色里起伏,像一头伏卧的巨兽。

    沈砚之站在牌前,站了很久。

    身后传来脚步声。方志敏走过来,和他并肩站着。

    "沈将军,往后的路,不好走。"

    "从来就没好走过。"沈砚之看着远山,"可路是人踩出来的。踩着踩着,天就亮了。"

    方志敏笑了。

    两个人在暮色里并肩站了一会儿,谁也没再说话。

    村口那块松木牌,在晚风里轻轻晃着,六个字刻得深,风吹雨打,一时半会儿磨不掉。

    ——第0612章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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