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六年七月半,闽北崇安长涧源。
天还没亮透,练兵场上的露水就湿了绑腿。沈砚之站在土墩子上,看着底下六十三个新兵排成三列,枪横在胸前,枪口朝天,像一片歪歪斜斜的甘蔗林。
枪是杂牌。汉阳造十二支,土铳二十三条,梭镖十七杆,还有几把大刀和红缨枪——是从地主庄子里缴来的仪仗兵器,让赵铁柱磨了刃,倒也能砍。
弹药更寒碜。每人三发子弹,打完了就得拿梭镖上。沈砚之算了算,全连加一起不到两百发步枪弹,还不够一场排级遭遇战打的。
"立正!"
赵铁柱扯着嗓子喊。他左腿在江山挨了一枪,走路还瘸,可喊口令时腰杆挺得像根旗杆。
新兵们手忙脚乱地站直。有个叫狗娃的十六岁半大孩子,枪托磕在地上,哐当一声,引来后排一阵低笑。
沈砚之从土墩子上跳下来,走到狗娃面前。
"枪是命。"他拿脚尖把枪挑起来,递回去,"磕了枪,就是磕自己的命。战场上枪托磕地上,敌人听见响,第一颗子弹就奔你来了。"
狗娃红着脸接住枪,攥紧了。
沈砚之走回队前,把勃朗宁从腰后抽出来,单手转了个圈,插回去。
"从今天起,每天五件事。"他伸出巴掌,一根根掰着数,"第一,出操一个时辰,跑不动的背枪跑,背不动枪的扛人跑。第二,练刺杀,每人每天戳三百枪,戳不准的拿梭镖戳树桩,戳到树干见白。第三,***械,蒙着眼拆,蒙着眼装,超一盏茶工夫的,罚挑水二十担。第四,认地图,闽北的山、赣东北的水、浙西的道,全得刻在脑子里。第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第五,学认字。每天半个时辰,不认得一百个字的不许吃饭。"
底下嗡了一声。新兵里大半是文盲,有的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
"瞪什么眼?"沈砚之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嘀咕,"拿枪杆子的不认字,就是瞎子。看不懂命令、认不得路标、写不了家信,算什么兵?从今天起,林秋月教文化,黄道教农运,我教打仗。三个月,我要你们从泥腿子变成能打仗、能认路、能写'革命'二字的兵。"
他一挥手:"解散!各教官带人,操练!"
……
训练的头半个月,长涧源村像是翻了个个儿。
天不亮,村后的竹林里就响起脚步声。六十三个新兵背着枪、扛着沙袋,沿着溪涧跑上五里山路再跑回来。狗娃头三天腿肿得像馒头,第四天早上爬不起来,他爹——村里一个佃户——拿扁担把他赶下床:"沈将军拿命教你们,你敢偷懒?爬也得给我爬去!"
刺杀训练在村口晒谷场上。十七杆梭镖不够分,沈砚之让赵铁柱砍了竹子,削尖了当训练枪。新兵们对着稻草扎的靶子戳,戳到手掌起泡,泡破了流血,拿布一缠接着戳。赵铁柱瘸着腿在队伍里转,谁动作不对就一枪托敲过去——不重,但疼,疼了就记住了。
***械最让人头疼。汉阳造七十九个零件,土铳结构简单些,可锈死的机簧拆不开。沈砚之把自己那把老勃朗宁拆成十二块,摆在石板上,让新兵们看。
"枪跟人一样,有骨头有肉。"他捏着一根复进簧,在指间弯了弯,"你摸透它的脾气,它才听你的话。战场上卡壳了,你闭着眼也得把弹匣退出来、把枪机拉到底——慢一息,命就没了。"
狗娃头一回蒙眼拆枪,急得满头汗,把击针装反了,枪栓死活推不上去。沈砚之站在他身后,没帮忙,只说了句:"慢下来。手比心快,心比手稳。"
狗娃深吸一口气,手指在枪身上一寸寸摸过去,摸到击针座的位置,停了,翻转,重新装。咔哒一声,枪栓推到底。
"成了!"他扯下蒙眼布,眼睛亮得像山里的星。
沈砚之拍了拍他后脑勺:"记住这个感觉。打仗的时候,慌比子弹更要命。"
……
文化课在晚上。
村祠堂里点着松明子,烟熏得人直流泪。林秋月站在供桌前,拿木炭在木板上写字,一笔一划,教新兵认"人、口、手、刀、枪、革、命"七个字。
"革字,上面是廿,下面是十,中间一个口。"她拿木炭点着笔画,"廿是二十,十是十,合起来是三十——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革的是命,换的是天。"
底下的人跟着念,有的念得磕磕巴巴,有的拿手指头在膝盖上比划。狗娃学得最快,三天就认全了七个字,第四天晚上拿木炭在墙上写了"革命"两个大字,歪歪扭扭,可一笔没写错。
沈若薇从闽北省委送药回来,站在祠堂门口看了一会儿,眼眶微热。
"哥,"她找到沈砚之时说,"你教他们认字,比教他们放枪还上心。"
"枪能打敌人,字能打心里的穷根。"沈砚之蹲在灶房门口喝稀粥,"不认字,分了田也不知道地契上写的是啥。不认字,往后当了干部,连报告都写不了。"
沈若薇坐到他旁边,从包袱里掏出一瓶碘酒和纱布:"上海那边有消息。四一二之后,武汉、长沙、广州接连清党,全国抓了上万。陈独秀被停了职,新的中央在武汉开了八七会议,决定搞土地革命,搞武装反抗。"
"八七会议。"沈砚之嚼着粥里的野菜,慢慢咽下去,"迟了一步,但总算醒了。"
"还有个消息。"沈若薇压低声音,"八月一号,南昌起义了。周恩来、贺龙、叶挺,带了两万多人,占了南昌城。"
沈砚之的勺子停在半空。
"南昌?"
"对。打的是国民党反动派的旗号,可部队里全是地下党员。现在正往广东方向南下,想占海口,争取苏联援助。"
沈砚之放下粥碗,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八月的夜风带着稻花的香气。远处练兵场上,新兵们还在练夜刺,梭镖戳在稻草靶子上,闷响一声接一声。
"南昌起义……"他念着这几个字,像在掂一块石头的分量,"好。总算有人先开了枪。"
"我们要不要跟南昌那边联系?"沈若薇问。
"先练兵。"沈砚之望着黑沉沉的武夷山,"南昌的部队往南走,离我们远。眼下最要紧的,是南京不会坐视我们在闽北扎下来。"
他转身回屋,从床板底下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是黄道带着农会的人拿脚量出来的,标了崇安、铅山、上饶、浦城四县的地形。
"你看。"他用指甲在地图上划了一道线,"分水关往北是浙江,往西是江西。南京要打我们,两条路:一条从上饶经铅山进崇安,一条从浦城翻仙霞岭。两条路都只有一条官道能过辎重,其余全是山间小径,大部队展不开。"
沈若薇凑过来看:"你的意思是——"
"打伏击。"沈砚之指甲点在长涧源村口那条峡谷上,"把战场选在咱家门口。他们人生地不熟,我们闭着眼都知道哪条沟能藏人、哪块石头后面能架枪。"
……
八月二十三日,情报来了。
黄道从浦城赶回来,满脚是血泡,一进门就喊:"来了!南京调了第四十六军一个团,加崇安县保安队两个中队,总共一千二百人,从铅山方向往这边压。带队的叫刘秉璋,是个旅长,北伐时打过几仗,有点本事。"
沈砚之正在擦枪,头都没抬:"多少人枪?"
"团部有六挺重机枪,两门迫击炮。保安队是土枪土炮,不经打。可人家一千二,我们满打满算不到七十——"
"七十够了。"沈砚之把枪机推上,"刘秉璋从铅山到长涧源,必经桐木关。关前那条峡谷,最窄处只容四匹马并排走,两边是竹林和峭壁。他的大炮和重机枪在峡谷里展不开,只能当摆设。"
他站起来,把地图铺在桌上。
"赵铁柱!"
"到!"赵铁柱一瘸一拐进来。
"带两个老兵,今晚去桐木关峡谷,在关前三百步的地方埋二十颗土雷。雷用瓦罐装黑火药,掺铁砂和碎瓷片,引线拉在路边灌木上。再砍十棵毛竹,打通竹节,灌上火药,做成'竹炮',架在峡谷两侧崖顶。"
赵铁柱眼睛亮了:"竹炮?那玩意儿声响大,能吓破他们的胆!"
"不是吓,是真打。"沈砚之拿木炭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竹炮打头阵,土雷炸队形,然后新兵拿梭镖从两侧竹林里冲出来。刘秉璋的兵没见过这种打法,一乱就散。散了就好办了——赵铁柱带老兵拿汉阳造点名,一个一个收拾。"
"那您呢?"林秋月问。
"我带狗娃和十个人守长涧源村。"沈砚之把木炭搁下,"万一他们分兵绕后,我堵住。方**带农会的人把粮仓转移进山,伤员和家属全撤到后山岩洞里。"
方志敏从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把大刀。
"我跟你守村。"他说。
沈砚之看了他一眼,点头。
……
八月二十五日,拂晓。
桐木关峡谷里起了雾。白茫茫的雾从溪涧里漫上来,把整条峡谷填得严严实实,十步之外看不见人。
沈砚之趴在峡谷东侧崖顶的竹林里,面前架着那把老勃朗宁,枪口压在一块青石下面。他身边是赵铁柱和三个老兵,每人一支汉阳造,子弹上膛,枪机拉开。
崖下传来马蹄声。
雾里先冒出一面青天白日旗,接着是枪刺的闪光。刘秉璋的先头部队——一个连的步兵,排成四列纵队,踩着碎石道往峡谷里走。当兵的吊儿郎当,枪扛在肩上,有的还抽着烟。一个排长模样的骑着马,嘴里哼着小曲。
"***,连个尖兵都不派。"赵铁柱咬着牙低声说。
"骄兵必败。"沈砚之眯着眼,数着人数,"一个连,一百二十人左右。等后面的重机枪和炮队进了峡谷再动手。"
先头连走过去了。
接着是四匹骡子拉的一门迫击炮,再后面是两挺重机枪,架在独轮车上,推车的民夫满头大汗。
刘秉璋骑着匹高头大马走在中间,穿着将官呢子大衣,马刺锃亮。他一边走一边跟副官说话,声音顺着雾飘上来——
"……方志敏就是个泥腿子头子,沈砚之残兵败将,加起来不到一百人。我一个团打他们,跟碾蚂蚁似的。打下长涧源,南京那边起码赏个少将旅长……"
沈砚之的手指扣在扳机上。
"等炮队过了关隘口。"他低声说,"土雷一响,竹炮跟着炸。铁柱,你盯着刘秉璋,别让他跑了。"
雾更浓了。
炮队的最后一辆骡车刚过峡谷最窄处——
沈砚之扣下扳机。
不是打人。是打引线。
子弹擦着崖壁飞下去,精准地切断了路边灌木丛里那根细麻线。
麻线一断,二十颗土雷的引线同时被拉燃。
轰——!
第一颗土雷在炮队中间炸开,瓦罐碎片和铁砂像霰弹一样横扫出去,骡子惊了,炮车翻了,一个推车的民夫被气浪掀出去三丈远。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二十颗土雷连环炸响,峡谷里像滚了雷,硝烟混着白雾,炸成一片黄灰色的墙。
几乎同时,两侧崖顶的竹炮响了。
十根打通的毛竹,每根装了三斤黑火药,竹节封死,从顶端引爆。竹炮的声响不像正规火炮,倒像千百根爆竹同时炸裂,在峡谷里来回弹,震得人耳朵嗡嗡响。竹节炸裂后的碎片像飞刀一样横扫,头一排的步兵被炸得人仰马翻。
"冲!"
赵铁柱第一个从竹林里站起来,汉阳造顶在肩窝,砰!一枪放倒了个正要爬起来的排长。
六十三个新兵从两侧竹林和灌木丛里冲出来,梭镖举在头顶,喊声震天——
"杀——!"
狗娃冲在最前面,手里那杆梭镖戳进了一个保安队兵丁的胸口。那兵丁还没从爆炸里回过神,低头看着胸口的竹杆,一脸懵,就让人按在地上。
刘秉璋的部队彻底乱了。
峡谷里挤了一千多人,前后被炸塌的落石堵了道,进退不得。重机枪和迫击炮在狭窄的谷道里根本展不开,成了累赘。当兵的互相踩踏,有的往溪涧里跳,有的往崖壁上爬,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
沈砚之从崖顶下来,勃朗宁连开三枪,放倒了三个正架机枪的兵。
"缴枪不杀!"他喊,"放下武器的,给饭吃!"
这口号是林秋月连夜编的,用土话喊出来,在峡谷里回荡。
还真有人扔了枪。一个保安队的兵丁扑通跪下,举着双手喊:"我投降!我是被抓壮丁来的!"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刘秉璋到底见过阵仗。他在一群卫兵护着往峡谷北口退,边退边喊:"顶住!顶住!重机枪架起来!"
一架重机枪终于在峡谷北口架起来了,射手趴在地上正要扣扳机——
赵铁柱的汉阳造响了。
射手脑袋一歪,趴在枪身上不动了。
刘秉璋翻身上马,一夹马腹,带着十几个卫兵冲出峡谷北口,头也不回地往铅山方向跑。
沈砚之没追。
他站在峡谷里,硝烟熏黑了半张脸,看着满地狼藉。骡子、炮车、枪支、弹药箱散了一地。新兵们押着俘虏,有的在捡枪,有的在给伤兵包扎。狗娃坐在地上,梭镖还攥在手里,手抖得厉害,可嘴角咧着,笑得像个孩子。
方志敏从村口方向跑过来,大刀上还滴着血。
"村口打退了一股绕后的保安队,二十来人,跑了七八个。"他喘着气,"这边怎么样?"
沈砚之弯腰捡起一门迫击炮的炮管子,掂了掂。
"刘秉璋跑了。"他说,"可他的炮、他的枪、他的子弹,都留下了。"
他转身,冲新兵们喊:"都过来!清点缴获!每人发五发子弹,多余的梭镖换汉阳造!竹炮再装药,埋到峡谷两头去——他跑了,还会回来!"
新兵们欢呼起来,声音在峡谷里撞出回响。
狗娃站起来,走到沈砚之面前,敬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
"报告长官,狗娃杀了一个!"
沈砚之看着这半大孩子,伸手抹掉他脸上的硝烟。
"记住今天。"他说,"你杀的不是一个人,是压在咱们头上的那座山。山塌了,天就亮了。"
桐木关峡谷里,硝烟还没散尽。
长涧源村口那块松木牌,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不共和,不罢手。"
六个字,被硝烟熏了一遍,反倒更清晰了。
……
八月二十八日,铅山县城。
刘秉璋坐在县衙后堂,左臂缠着绷带——跑马时摔的,不是枪伤,是让路边炸飞的碎石划的。他面前站着崇安保安团的团长,一个矮胖子,正哆哆嗦嗦汇报战况。
"……一千二百人,折了三百多,被俘两百多,跑回来的不到六百。迫击炮两门、重机枪两挺、步枪四百多支,全丢了。那个沈砚之,简直不是人——"
"闭嘴!"刘秉璋一拍桌子,"一个残兵败将,带着几十个泥腿子,把老子一个团打残了?传出去我刘秉璋的老脸往哪搁!"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停住。
"给南京发电报。就说——匪患猖獗,请求增派一个旅,合围闽北。再给上饶的第四十六军军部打电话,调两个炮兵连来。这次老子用炮把长涧源轰平!"
矮胖子犹豫道:"刘旅长,南京那边……四一二之后军费本来就紧,一个旅的调动——"
"紧个屁!"刘秉璋咬牙切齿,"沈砚之是南京十万大洋悬赏的要犯。抓到他,军饷、升迁、赏金,一样少不了。你懂个屁!"
他走到窗前,望着南面武夷山的方向,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砚之……你给我等着。"
……
同一天,长涧源。
沈砚之坐在祠堂里,面前摊着缴获的步枪和弹药箱。新兵们正在院子里操练——这次用的是真枪实弹,每人发了五发子弹,打靶的成绩比半个月前强了不是一星半点。狗娃五发中了三环,乐得嘴都合不上。
林秋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砚之哥,省委来的信。南昌起义的部队在潮汕被打散了,朱德带着残部往湘南走了。省委说,眼下全国武装暴动都受挫,只有我们闽北这边打了胜仗。"
沈砚之接过信,看完,叠好。
"胜仗是胜了,可敌人不会善罢甘休。"他站起来,走到祠堂门口,"刘秉璋吃了亏,南京一定会增兵。咱们七十个人,守住长涧源可以,要跟一个旅打阵地战,不够填牙缝。"
方志敏走过来:"你的意思是——"
"打一仗,换一个地方。"沈砚之望着远山,"武夷山几百里,沟壑纵横,咱们跟他们玩捉迷藏。打到哪算哪,打到哪,哪的穷人就跟着咱们分田翻身。"
他转身,目光落在村口那块木牌上。
"不共和,不罢手。"
"对。"方志敏点头,"不罢手。"
两人相视一笑。
远处,新兵们的操练声在山谷里回荡,一声接一声,像春雷滚过武夷山的峰峦。
——第0613章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