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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千一百五十四章 年夜

    除夕这天从早到晚,灶房的火就没熄过。

    桂生天没亮就被灶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吵醒了。他穿好衣裳出来的时候,凌烽已经在灶台前忙了一个多时辰。灶上炖着一锅红烧肉,另一只锅里煮着鸡汤,灶台的余热还温着一锅糯米饭。案板上摆着切好的藕片、笋干、木耳和一把翠绿的蒜苗,旁边还有几根刚从院子里掐回来的新鲜小葱。

    “起这么早?”桂生凑到灶台边看了一眼红烧肉。肉块在锅里咕嘟着,酱色的汤汁冒着细密的泡,肉香混着八角和桂皮的气味,稠稠地填满了整间灶房。

    “年夜饭要早备。”凌烽手里的刀没停,正把一块冬瓜切成薄片,“今年多做两个菜。”

    桂生主动拿了蒜头蹲在灶房门口剥。剥完蒜又去洗藕,藕节上沾着泥,他在井水里搓了好几遍才搓干净。老人今天也没闲着,坐在廊下把昨天泡好的干香菇切成细丁,又拿了一小把干木耳泡在碗里。三个人各忙各的,灶房里外被各种声响填得满满当当——刀碰砧板的笃笃声、油锅滋啦的爆响、水沸的咕嘟声、井水冲刷菜蔬的哗啦声,还有檐下燕子偶尔发出的几声短促的鸣叫。

    中午随便吃了几口早上剩的粥。桂生吃完之后把院子扫了一遍。青砖地上还有一些残雪融化后留下的湿痕,被他用干扫帚推得干干净净。他又检查了一遍春联和窗花,边角都粘得牢靠。然后他把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取下来看了看——去年收的时候他记得烛台和底托都擦干净了,现在检查了一遍确实还能用。他去灶房找了一截新蜡烛安进灯笼里,把灯笼挂在廊下的铁钩上,等着天暗了再点。

    下午凌烽开始炒年菜。桂生站在灶台边看他操作——先炒了一盘藕片,又炒了一盘笋干肉丝,然后是一大盘青菜豆腐,最后把炖好的红烧肉和鸡汤端上了桌。老人从堂屋里搬出了那只大圆桌的桌面,架在平时吃饭的方桌上,拼成了一张大桌。桂生把碗筷摆好,数了数——三双筷子、三只碗、三只酒杯。他又拿了一双公筷搁在菜盘旁边,学着何婶以前在他家吃饭时的习惯。

    傍晚天暗下来的时候,凌烽把灯笼点亮了。桂生把灯笼提到院门口挂好,红色的光从八角形纸面透出来,在门框和春联上铺了一层暖融融的颜色。他又回到院子里把堂屋门口的檐灯也点了,整座院子从院门到堂屋被两盏灯串成了一条暖色的光路。

    年夜饭上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桌上摆了六个菜——红烧肉、清炖鸡汤、糖醋藕片、笋干肉丝、青菜豆腐、还有一碟桂花酱蒸的糯米糕。老人从柜子里取出了那坛腊月里一直没开的梅子酒,拆开红布封口,酒香一下子涌出来,比秋天时更醇更厚。他给凌烽倒了满满一碗,给自己倒了大半碗,然后在桂生碗里倒了一小口,刚好盖住碗底。

    “过年了。”老人端起碗,看了看凌烽,又看了看桂生。

    凌烽端起碗碰了一下。桂生也端着碗凑上去,三只碗在灯光下轻轻碰在一起,酒液在碗里荡了一下,梅子的酸甜和酒的醇香在碗沿处短暂地交融又分开。桂生抿了一口碗底的酒。酒液滑过舌尖,温润绵长,和他春天泡下去时想象的完全不一样——那时候酒是辛辣刺喉的,梅子还是青的硬的;而现在酒是柔的、醇的,梅子的酸甜已经完全融进了酒里,分不清哪是果味哪是酒味了。他放下碗,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香浓郁,肥而不腻,咽下去之后喉头还留着桂皮的余香。

    老人今天吃得比平时慢。他每夹一筷子菜都嚼得很仔细,偶尔端起酒碗抿一口。桂生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和几片藕,老人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吃了。凌烽比平时话多一些,给桂生讲了北地过年的事——没有年夜饭,但每个人会分到一小杯烈酒和一块风干的肉干,围在火堆边坐着,谁也不说话,等子时过了就算过了年。桂生听着,一边听一边往嘴里塞菜,觉得北地的年和桂溪镇的年比起来,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北地的年是熬过去的,桂溪镇的年是吃过来的。

    吃到后半程的时候,桂生已经有点撑了。他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桌上还没吃完的菜和对面两个还在慢慢喝酒的人。灯笼的光从院门口照进来,穿过敞开的堂屋门,在桌角的地面上铺了一小块暖红色的光斑。檐下的燕子窝在暗处安安静静地挂着,燕子大概已经睡了。

    他忽然想起去年除夕。那天晚上他在炭炉边守岁,吃着老人做的糖瓜,听着外面的鞭炮声,那时候他还不太会守岁,困了就靠在凌烽身上睡着了。而今年他已经知道该怎么过了——吃完饭收拾碗筷、擦桌子、把剩下的菜收进柜子、然后在炭炉边坐着嗑瓜子喝茶,等到子时再睡。这些东西在别人家可能是仪式,但在他这里已经变成了习惯。

    他起身帮凌烽把碗筷收进灶房,又用湿布把桌子擦了一遍。老人还坐在桌边没动,手里端着最后半碗梅子酒,看着堂屋门口灯笼映进来的光。桂生擦完桌子走过他身边的时候,老人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

    “这一年辛苦了。”老人说。

    桂生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想好该怎么说。他站在桌边看了老人一会儿,最后只说了一句:“不辛苦。”然后端起桌上那碟桂花糯米糕放进柜子里,转身去了灶房。

    那天晚上他坐在炭炉边写除夕的记录。新本子翻到了第五页,页面上还带着粗布封面压出来的细微纹理。他写下了年夜饭的菜、梅子酒开坛的味道、老人说的“这一年辛苦了”。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它搁在枕头旁边,没有立刻躺下。

    窗外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簇一簇的光在夜空中炸开又落下,把窗纸映得忽明忽暗。他听着那些闷闷的炸响和远远的欢呼声,觉得自己和这个院子、和院子里的人一起,把这一年稳稳地过完了。明天就是新的一年,而他知道明天早上起来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推开门,踩一脚青砖地,看看桂树的枝条上有没有冒出新的芽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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