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研究员,为什么把方案撤回了?我们这里下午刚接收了三个失联防区的孤儿,正等着用你们的声纹对照模板建档!”
江北园区二楼培训室内,多媒体大屏幕上正挂着六路不同防区的视频连线。连线那头,来自临海战区的一位联络员语气急促,身后背景里隐约能听到孩子微弱的哭声。
方照夜站在镜头前,翻开手中的数据报告,神色沉静:“不能建档。统一样板文件存在规则侧漏洞。一旦我们用同一套表格给孩子做行为归类,王庭的‘书吏’就能通过数据链,将这些分类格式化。你们刚才要的对照模版,已经在十分钟前被总部物理销毁。”
“那我们下午怎么干活?总不能让老师全凭经验去猜吧?”西南防区的一位女老师有些焦虑地推了推眼镜,“灾厄侵蚀是不等人的。”
卢晴儿拍了拍方照夜的肩膀,走到镜头正中央。
“不建统一档案,但我们有一套可以变动的‘三项活性原则’。”卢晴儿温和的声音在音响中响起,让有些噪杂的连线频道安静了一些,“第一,寻找孩子在灾难前最熟悉的贴身物件;第二,确认他在门内最想见到的人,这个人可以是父母,也可以是一个会讲故事的邻居;第三,捕捉他当天在安置点经历的、最微不足道的真实琐事。”
“卢老师,这和你们之前的方案有什么区别吗?”临海的联络员问。
“区别在于,我们只给方法,不给词库。”卢晴儿在白板上重重写下这三条,“比如无声街的小明,他熟悉的物件是一只塑料小喇叭,他想见的是他妈妈,当天的事是他妈妈敲了铝锅。下一次,如果是另一个孩子,这三样东西必须全部替换。老师的职责是去发掘每一个孩子独一无二的记忆锚点,绝不能为了省事去用模版化的台词安抚。”
连线里的老师们安静地听着,有几个人已经开始低头记录。
“倩倩,演示一下工作犬的协同。”卢晴儿转过身说。
演示区内,张倩倩系着训练围裙,伸手在瑞宝的后颈上挠了挠。
“瑞宝,去,找赵星星的积木。”张倩倩的声音很轻。
瑞宝听到指令,没有急着往前冲,而是先低下头在演示桌上的几样物品中嗅了嗅。它用鼻尖拨开了一块铁皮玩具、一把塑料钥匙,精准地叼起了一块边缘被磨得发白、还粘着红色蜡笔痕迹的小积木,随后踩着小碎步走到角落,停在赵星星脚边。
瑞宝没有像普通警犬那样端坐等待奖励,它只是放松地趴下,把积木推到赵星星鞋尖旁,然后歪过头,用暖融融的狗耳朵蹭了蹭男孩的脚踝。
赵星星抱着膝盖坐在小板凳上。他看着那块熟悉的积木,肩膀一点点放下来,试探着伸出一只小手,摸了摸瑞宝头顶上的软毛。
“看到了吗?”张倩倩回过头对着镜头,解释得非常仔细,“我们不让工作犬去执行‘坐下’、‘握手’或者‘叫两声’这种死指令。对于创伤期的孩子,僵硬的命令会让狗看起来像是一个冰冷的机械。狗要做的,是带着孩子熟悉的日常气味,安静地陪在他们身边,等待孩子主动走出他的门。”
赵星星一直坐在旁边抱膝涂画,这会儿忽然抬起头。
他看着屏幕上那些神色紧绷的成年人,用那种细微、却让会议室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的童音说了一句:
“每个门里面,等的人都不一样。不能拿别的人去骗他们。不然,门里的那条缝,就会把真的爸爸妈妈吃掉。”
视频连线那一端,西南防区的那位女老师捏着笔的手指猛地一缩。
“这孩子……进过深层门?”她小声问。
监测仪器上那一串电波曲线始终处于杂乱振荡,偏偏没有形成唯心指向。方照夜低声道:“他是江北园区的零号观察对象。他的话,是江北分局在三次开门事件里总结出的硬道理。”
此时。
作为“一号观察对象”的大顺,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培训室大门口的过道上。
大顺原本是想躲在门后睡个安静的午觉,谁成想,今天这帮人类把实操演练直接搬到了走廊里。
好几个被特勤队员带进来的幼儿园孩子,必须在老师的指引下,尝试去拿走廊尽头的安抚饼干。而大顺那堵足有一米多长、厚实得像个大沙袋一样的狗身子,好死不死地刚好横在走廊正中间,成了一堵不可避让的“肉山障碍物”。
“怎么又有人踩我毛?”
大顺翻了个白眼,有些烦躁地把大尾巴往肚皮底下缩了缩。
一个小胖墩儿在老师的搀扶下走过来,看着这只鼻孔朝天、还隐约吹着口哨泡的哈士奇,先是有些害怕地缩了缩脖子,然后试探着伸出一只穿皮鞋的小脚,从小大顺的胖肚子上方跨了过去。
大顺动都没动一下,它只是斜着眼睛,看着这个人类幼崽从小包里掉出了一块咬了半口的奶糖。
“这不比开会有意思多了?”
大顺心里嘟囔着,大舌头悄悄一卷,在老师发现之前,把掉在木地板上的那半块奶糖极其利索地扫进了嘴里。它吧唧吧唧嘴,觉得这班上得倒也不算太亏。
就在这时,后方监测台前,方照夜按下了记录仪的暂定键。
放在密封袋里的那枚灰白色骨扣纽扣,此时正在冷光灯下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原本刻在纽扣表面的那些如同账目网格一样的精细纹路,在卢晴儿宣读完“三项活性原则”、且孩子们在走廊里踩着狗爪印跑来跑去的时候,当即开始大面积脱落、消融。
那些坚硬的骨质结构像是遇到了某种高浓度酸液,逐渐化作一滩黏糊糊的灰色粉末,沉淀在密封袋的底部。
“多变日常锚点正在阻断书吏印章的规则定义。”方照夜摘下手套,迅速在白板一角记下新的物理推论,“王庭书吏系的权能依赖于‘高度格式化的标准流程’。当流程变动率超过百分之七十,它的印章就无法在物理实体上完成闭环刻印。”
秦守疆不知何时走到了监测台旁,看着屏幕里那些开始低头讨论、并准备给每个孩子单独设计安抚方案的各地防区画面,他的眼神松动了一些。
“晴儿的办法有用。把统一战术变成原则库,各地就有活路了。”秦守疆道。
“只要各地能严格执行。”方照夜的话音还没落,眉头却又紧紧皱了起来。
多媒体屏幕上,最右上角那路来自龙国偏远山区安置点的视频连线画面,跟着晃动了一下。
那是一所由废弃山村小学改建的简易防区,信号本来就差,画面上布满了雪花点。画面中央,一位穿着粗毛衣的乡村女老师正在照顾两个满脸是泥的孩子。
在那个女老师身后的土墙上,挂着一扇用生铁铸成的陈旧防火门。
此时,在一阵信号干扰的嘈杂声中,那扇铁门生锈的钥匙孔里,陡然亮起了一点极其隐蔽的、灰白色的冷光。
那光芒的质感,与方照夜密封袋里刚刚化成灰的那枚骨扣纽扣,几乎一模一样。
紧接着,铁门背后,隐约传来了一阵类似无数坚硬羽毛笔在粗糙羊皮纸上疯狂刮擦的细碎声响。
“临海三十九号安置点,”方照夜猛地撑起身体,将右上角的画面拉大,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你们那里的门缝,好像在你们收到停止建档的通知前,就已经在别的纸上开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