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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样板文件背后开了门

    “无声街的文字复盘,必须在今天上午十点前归档完毕。”

    江北分局制度科档案室内,高速打印机沙沙轻响,将印着淡蓝色水印的方案吐进收纳筐。方照夜戴着防静电白手套,将刚印好的《第十七街区无声街战例及心理阻抗要点汇总》整理装订。

    这是江北分局准备呈递总部的灾后特殊儿童门内防御样板草案。

    文件纸张用的是镇厄司特制的阻抗微晶纸,出厂前经过三道强磁与唯心消磁处理,理应不带任何外来规则残余。

    然而,方照夜将这一叠文件翻转过来准备敲齐边缘时,手指在纸边卡住。

    无影灯的冷光直射下,微晶纸略带磨砂质感的浅灰色背面,横着一条极细的、不属于打印墨迹的灰黑色痕迹。

    那痕迹宽度不及头发丝的五分之一。方照夜常年与高维数据打交道,对几何线条极其敏感,才没有把这道细痕当成纸张纤维里的杂质。

    她把文件凑近了些,拉下右眼佩戴的便携式波段折射镜。

    在折射镜放大下,那条灰黑细线显露出下凹的立体感。它并非浮在纸面,而是从纸张纤维内部朝两侧翻开。就像一扇被极锋利的手术刀割开、尚未推开的窄门缝。

    此时,这叠刚印好的文字中,原本清晰的字样正在模糊。

    “……江北分局在进行安抚工作时,重申了【本地人】在【当天】做出的【真实回应】对阻断规则的重要价值……”

    括号内的“本地人”、“当天”、“真实回应”几个核心词汇,下方的淡蓝色防伪网格开始碎裂。黑色打印油墨像失去了引力,朝纸张背面渗透,滑落进那条微小的门缝中。

    每吞掉一个词,那道灰黑色缝隙就朝两侧扩张一丝。

    它在吞噬规则中的“活锚点”。

    方照夜没有惊动走廊里的外勤人员,按下保密电话的红色免提键:“接总装战略研究室,直接转秦司长。”

    电话接通,秦守疆沉静的声音传来。

    “秦司,无声街的样板文件出了问题。”方照夜用手指按住正在漏字的微晶纸,语速飞快,“文件背面出现了一条唯心门缝。它正在过滤报告中的核心防御点。只要涉及‘不可复制’、‘本地活性’和‘即时变动’的词汇,都会被门缝归档吞噬。如果这份文件向全国三十六个战区推广,每一个接收到的安置点,防护网络都会在接收那一刻被割开一条对应的缝隙。”

    秦守疆回应得极为明确:“所有分局的打印机立刻断电。物理母本用磁封箱锁死。通知信息科,拦截已经发出的邮件备份,将所有已下载的临时缓存全部物理格式化。”

    “那全国各地的推广申请怎么处理?”方照夜点开桌面上闪烁的几十条未读红点,那是来自龙国不同战区的联络请求。

    “无声街的自救报告昨天就已经写在战报上了。各地现在都面临边缘盲区的渗透压力。临海、西南、甚至北境的安置点,都在等江北把这个‘只要敲锅和喊小名就能防住王庭’的傻瓜式模板发过去。”方照夜将分析数据推上主屏,“他们觉得,只要照抄这个流程,防区就能多撑一段时间。”

    “告诉他们,方案还在调试,暂缓推广。”秦守疆做出的决定不带任何商量余地,“王庭想利用我们的流程去开它们的门。文件是死流程,一旦全国照抄,王庭的书吏就能在全国同时对准这个流程降下‘格式化’判定。没有这种便宜事。”

    在另一边,幼儿园会议室内,针对无声街危机的内部复盘会正在进行。

    隔音墙壁下,卢晴儿站在白板前,手里拿着白粉笔,在上面画出一条起伏的曲线。

    “每个孩子受过的伤都不一样。星星在站台里等的是他爸爸,无声街的小明害怕的是关门后没有灯。”卢晴儿转过身,看着台下坐着的十几位特勤班老师与心理干预员,声音温和却透着坚持,“我们不能设计一套通用的‘安抚话术模板’。如果我们在广播里只放录音,或者只读同一套流程卡,孩子们听到的就绝非生活,只是一套冷冰冰的规则。”

    “晴儿姐说的对,瑞宝昨天表现得特别明显。”张倩倩坐在第二排,把瑞宝的狗头抱在怀里,瑞宝有些百无聊赖地眨着眼睛,下巴搁在倩倩的膝盖上,“当时它衔着铜铃在街上跑,周围大雾虽然冷,但只要有妈妈在楼道里敲锅,瑞宝的铜铃响一下就能逼退一截雾。它没管什么路线,全凭着敲锅的动静在找人。”

    “嗷。”

    瑞宝跟着附和了一声,尾巴在椅背后面有气无力地晃了晃。

    会议桌的最中央。

    大顺正大喇喇地横躺在红木会议桌上,四条大白腿朝天蹬着,露出底下白花花的肚皮。

    “这破会怎么还没开完啊……”

    大顺心里一阵碎念。

    狗一大早被卢晴儿从窝里拖出来,原以为有新鲜的熟牛肉吃,结果被带到了这个连半个面包屑都没有的会议室。旁边人类嘴里蹦出什么“阻抗”、“声纹耦合”的词儿,在大顺听来,催眠效果甚至比前世的高等数学还要强。

    它觉得身上发痒,翻了个身,把圆滚滚的狗身子垫在桌上一摞厚厚的空白微晶表格上面。

    这些表格是备用的,还没送去打印。纸张散发着一股微弱的干草味,虽然不太好闻,但胜在纸质厚实,而且被空调冷风吹得凉丝丝的,垫地铺睡正合适。

    大顺很受用地从鼻腔里哼了一下,把狗头往两只前爪中间一压,眼皮合上,当场呼噜起来。

    它那百十来斤的躯体,加上那层厚实得像棉被一样的双层狗毛,像一堵沉重的肉墙,直接压住了那叠空白表格。它那温热的肚皮把那一叠纸张压得彻底凹陷变形。

    没有人注意到,在哈士奇热乎乎的肚皮底下,最上面那张表格的背面,那条原本在朝两侧裂开、正散发死灰色光点的窄门缝,在大顺那肥硕肚皮肉的死命挤压下,被当场拍得扁平了下去。

    缝隙想要朝外延伸,但狗毛里散发出的、掺杂了牛肉罐头油气和泥土味道的纯粹日常气息,伴随着大顺肚皮起伏的沉重呼吸,直接把那条门缝上的唯心平衡破坏得一干二净。

    缝隙歪歪扭扭地朝旁边扭动,却怎么也推不开那一层又厚又热的狗肚皮。

    半小时后,复盘会终于在一片纸张整理声中宣布结束。

    “好了,今天就到这里,大家回去把各自班上孩子的日常抗争物件重新登记一下,记住,不要用编号,用孩子自己的小名称呼。”卢晴儿一边说,一边有些好笑地走到会议桌旁,用手指戳了戳大顺那被压得一动一动的肚子,“大顺,起来了,回家吃饭了。”

    晴宝刚说到“回家”和“晚饭”,原本躺着的大顺,两只耳朵当即竖了起来。

    它一个翻身站起,动作利索得像是一道闪电,蓝眼睛里满是精神,尾巴在腿后扫出了重重幻影。由于它起得太猛,爪子在桌上一一阵乱挠,直接把底下那一叠被压得皱巴巴的表格挠得四处乱飞,散落一地。

    大顺不在乎废纸,它“嗷呜”地叫了一声,吐着舌头就往卢晴儿怀里撞,催促着她赶紧去开车。

    卢晴儿有些无奈地拍了拍它沾着纸灰的背,弯下腰,收拾散落在地上的表格。

    方照夜此时也带着分析结果走进了会议室。她正想向秦守疆和卢晴儿通报文件异变的情况,目光却落在卢晴儿刚刚捡起的一张空白表格上。

    那张表格的背面,正是大顺刚才用热烘烘的肚皮死死顶住的那一块区域。

    原本应该裂开极细门缝的地方,此时那道灰黑色痕迹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纸张纤维在狗毛与体温强力挤压下出现的一个下凹的圆形。

    随着纸张边缘抖动,那个凹陷的圆形中心,猝然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折断声:

    “喀。”

    一枚约莫只有衬衫纽扣大小、呈灰白色死骨质感的精细小骨扣,从被压皱的纸张纤维内部,被那股多余的狗身物理力道生生挤了出来,掉落在会议室的红木地板上。

    骨扣表面刻着一些极其繁复的账目网格,正隐隐散发出一缕未被完全消化的、属于王庭书吏部门的腐朽纸张气味。

    方照夜的脚步停在了门口,看着地板上那枚被大顺顺便踩了一脚、多出半个爪印的灰白小扣子,她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在记录本边缘捏紧。

    那条缝隙,不仅没有在江北分局开成门,反而被大顺当成垫子,连同里面的书吏印章一起给生生坐碎了出来。

    方照夜迅速抽出一张密封袋,将那枚倒霉的骨扣装了进去。

    而在大顺的脑子里,此刻依旧是一片坦荡。

    “今晚到底吃什么罐头?卢晴儿刚才说两个加肉的,本狗可都记在小本本上了,少一个爪子都不答应!”

    哈士奇哈赤哈赤地甩着尾巴,欢快地踩着小碎步,头也不回地跑向了江北分局的停车场,只留下一地沾着泥巴的狗爪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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