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赵大功主动提出要做事,刘光明点头。
对于这个干了半辈子国营厂的厂长,他还是比较满意的。
老派,讲情义,但也不死板,遇到能救厂子的事,弯得下腰,也拉得下脸。
刘光明伸手把桌上那一沓报表和图纸推了过去。
“赵厂长,这些东西你收好。”
“这些啊,就是咱们以后办厂子的指南针。”
赵大功双手接过那一摞纸,粗糙的手指在上面摩挲了两下。
是啊,这几张薄薄的纸,就是市场。
这是他当了半辈子厂长,从来没真正触碰过的东西。
“刘总,您把心放肚子里。”
“嗯。”
“机器了那边在改,你就去盯包装和原材料。”
刘光明接着交代。
“我今天定下的是计件工资。”
“多劳多得,这肯定能把大家伙的干劲全逼出来。”
“但咱们也得防着一手。”
“肯定有人为了赶数量拿高工资,就去糊弄差事,搞出残次品来充数。”
刘光明语气加重。
“你这个厂长,现在得把质检这一块给我死死掐住。”
“发现一个敷衍了事的,首次警告,第二次当月奖金全扣,第三次直接停工反省。”
“这事我不好出面,得你这个老厂长去当恶人,能不能行?”
赵大功闻言,身板挺得笔直,拍了拍胸脯。
“刘总,这您算是找对人了。”
“别的事我老赵可能玩不转,但在车间里抓生产、抓质量,这是我的老本行!”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砸咱们厂的饭碗,不用您说话,我老赵第一个处理他!”
该交代的都交代完了。
刘光明没再多留,拎起皮包,带着赵少强往外走。
此时,外头的天色已经开始黑了下来。
不过,路过三车间的时候,里头倒是灯火通明。
机器虽然还没完全转起来,但里面不时传来扳手砸在钢铁上的当啷声,还有老唐扯着嗓门大呼小叫的指挥声。
随后,更是有电焊的火花时不时从破旧的窗户里闪出来,照得外面走道一亮一亮的。
几个刚下夜班的工人,连饭都没顾得上吃,正蹲在门口啃凉馒头,眼睛死死盯着里面的进度。
这就叫有钱能使鬼推磨。
刘光明也相信,只要钱给到位,规矩定明白,国企老大哥的战斗力,绝对能把现在的私人小作坊按在地上摩擦。
随后,两人走到厂区大门口。
沈市深秋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人头脑发清。
突然,赵少强转头看了刘光明好几眼。
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学长,你这是......想问什么就问。”
刘光明见状,索性主动开口。
“光明,今天这局面是打开了,工人们也算稳住了。”
赵少强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担忧倒了出来。
“但是那个老魏,被老王直接扭送公安局了,这事肯定不能善了。”
“老魏被绑着走的时候,可是口口声声提了他那个轻工局当科长的表姐夫。”
赵少强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个什么科长,要是真存心报复,给咱们使绊子,那可真够咱们喝一壶的。”
他的担忧很实在。
在这个年代,一个小小的科室负责人,手里可也权力不小呢。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也是1992年这种体制环境下的基本操作。
真要让一个手握实权的基层干部盯上,人家有的是名正言顺的理由卡死你。
听到这些分析,刘光明倒是笑了笑,轻松道。
“学长,你这账算得不对。”
“这要是在半个月前,咱们刚来沈市那会儿,碰到这种手里带点权的小科长,咱们可能还真给买条好烟,拎两瓶酒。”
“但现在,不一样了。”
“你好好盘算盘算,咱们现在这艘“船”上,现在都坐着哪些人。”
赵少强没接话,放慢了车速,顺着刘光明的思路往下想。
刘光明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第一毛巾厂的改制入股,是市委陈副书记亲自跑的流程,陆书记和林市长三把手联合签字画押的特批文件。”
“这是市里用来化解三角债,给整个东北老工业基地打样的政治招牌。”
“这算是上面最大的那一拨人。”
刘光明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五爱市场的彪哥、焦四海那帮老狐狸。”
“他们现在把全部的身家和渠道都绑在咱们光明商贸的战车上了。”
“就等着咱们毛巾厂的第一批货下线,去填他们手底下那些渠道的窟窿,等着赚大钱。”
“这帮地头蛇,在沈市黑白两道,哪个没有几分面子?”
刘光明紧接着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咱们新签的那三百家特许加盟店的老板。”
“真金白银掏了几万块的加盟费,现在全眼巴巴地盯着供销社的招牌,等着开业回本。”
“他们身后的关系,也是错综复杂的很。”
“第四。”
“还有毛巾厂这些个指着咱们发工资、养活老婆孩子的底层老工人!”
“学长,你现在明白了吗?”
刘光明语气放松。
“咱们这艘船,开到现在这个体量,想让这艘船稳稳当当开出去的人,太多了!”
“这叫利益共同体。”
“那个老魏的表姐夫,算个什么东西?”
“他要是老老实实待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那啥事没有。”
“但他要是敢因为老魏这破事,明天真给咱们添麻烦的话......”
刘光明说着说着,笑意更浓。
“你信不信,根本不用我刘光明出面去跑关系,问题就被解决了?”
“更别提陈副书记那边。”
“前有贪污副市长,后有供销社蛀虫......”
“你猜,他老人家现在想不想抓个破坏招商引资环境的反面典型?”
“敢在这个时候跳出来给市委的特批项目上眼药,那不就是厕所里打灯笼……”
“找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