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
铁西区公安分局。
留置室里,老魏被一根粗麻绳结结实实地绑在暖气管上。
嘴里的破棉纱已经被值班干警扯了下来。
这小子没消停,扯着嗓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嚷嚷。
“快给我解开!”
“你们这群瞎了眼的,抓错人了知道不?”
“我表姐夫可是市轻工局计划科科长!”
“你们现在赶紧去给他办公室挂个电话,让他派人来接我。”
“要是耽搁了,哼!”
这一番话出来,给坐在桌子后面做笔录的年轻干警气笑了。
他把手里的笔往桌上重重一拍。
“喊啥呢?当这里是你们厂的锅炉房呢?”
“你表姐夫是轻工局科长?”
“行啊,别说是个科长了,今天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得在这给我蹲着!”
老魏梗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
“我不就是拿了厂里几条破毛巾,捡了点破手套去卖废品吗?”
“这算多大事啊?”
“你们这是小题大做,赶紧放人!”
年轻干警冷哼一声。
“小题大做?”
“第一毛巾厂保卫科把账本、收条,连带着你掉在现场的衣服扣子全送来了。”
“这叫侵吞国家资产!”
“涉案金额虽然不大,但事实清楚,证据确凿。”
“你那新老板发了话,要拿你当典型处理,绝不姑息。”
“你现在还指望你表姐夫来捞你?做梦去吧!”
老魏听完这话,非但不怕,反而更加嚣张地笑了起来。
“新老板?那个姓刘的南方暴发户?”
“他算个屁!”
“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他是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
老魏往地上啐了一口。
“你们等着瞧吧,我姐夫一句话,明天第一毛巾厂连个纱线头都进不去,机器全得当废铁停着!”
“到时候,那姓刘的还得乖乖求着我出来!”
年轻干警摇摇头,懒得再跟这种滚刀肉废话,转身出了留置室。
老魏靠在暖气管上,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明天出去了怎么找刘光明算账。
……
同一时间。
轻工局家属院,老魏姐夫家。
他姐夫刚吃完晚饭,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
他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原本惬意的表情瞬间变得铁青。
“什么?被送进铁西分局了?”
“毛巾厂的人干的?”
“行,我知道了!”
“啪”的一声,他姐夫把电话听筒重重地砸在座机上。
这把坐在旁边织毛衣的他表姐王梅吓了一跳,手里的毛线球滚到了地上。
“老吴,大晚上的你发什么火啊?谁被抓了?”
闻言,老吴气得直喘粗气,站起身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还能是谁?你那个不成器的表弟老魏!”
“今天毛巾厂新换了个老板,说是搞什么改制。”
“他呢,就在车间里闹了点事,结果那个新老板直接让保卫科把他绑了,连带着以前倒卖厂里破烂的账本,全送公安局去了!”
王梅一听,脸色也变了。
“送局子里了?这姓刘的老板也太不讲情面了吧?”
老吴冷笑一声,从茶几上摸出一根烟点燃。
“讲情面?人家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拿老魏立威呢!”
“可他这把火,烧错地方了!”
“打狗还得看主人呢,毛巾厂归咱们轻工局管,他连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抓人送官,这是在打我的脸!”
老吴猛吸了一口烟,眼神发狠。
“明天一早我就回局里,给物资局和供电局那帮老熟人打个招呼。”
“先断他半个月的原材料供应,再找借口给他停两天电。”
“到时候,我非得让他姓刘的亲自提着东西,到我办公室来磕头认错,求我不可!”
“啊?你是真的?”
听着丈夫这一通安排,王梅先是一愣。
随后,她非但没有附和,反倒是一把将手里的毛衣扔在沙发上。
然后,她快步走过去,一把从老吴嘴里把烟扯下来,扔在地上踩灭。
“你是不是老糊涂了!”
老吴愣住了,满脸火气地看着妻子。
“你干嘛?你表弟被抓了,我替他出头,你还不乐意了?”
“替他出头?”
王梅闻言,也要被气笑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自家老公的鼻子。
“你这是嫌自己头上的乌纱帽戴得太安稳了,赶着去送死!”
“你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茶看报纸,外面的天变了你都不知道!”
老吴顿时皱起眉头。
“天变了?一个南方来的小老板,还能翻出天去?”
王梅气极反笑,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小老板?你出去扫听扫听,现在整个沈市,谁敢叫那个刘光明一声小老板!”
“你以为,他只弄了个毛巾厂?”
“先不说人家一口气把全市上千个供销社的网点全接手了,就拿这些天,人家开的那个招商加盟大会来说!”
“我可听说了,去的全是沈市有头有脸的大倒爷和个体户,外头还有公安维持秩序。”
王梅压低声音,凑到老吴耳边。
“最关键的是,人家这盘大棋,是市委特批的!”
“红头文件,陆书记和林市长亲笔签字,陈副书记亲自跑的流程。”
“你这个时候去断他的电?断他的原材料?”
“你信不信你前脚刚打完电话,后脚市纪委的人就能把你从办公室里带走!”
老吴闻言,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后背一阵发凉。
他虽然是个科长,手里有点权力,但那点权力在市委几位大佬的红头文件面前,连个屁都算不上。
真要去撞这个枪口,那可不就是厕所里打灯笼嘛!
老吴咽了口唾沫,态度立马软了下来。
“这……这背景这么硬?”
“那老魏这事咋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进去蹲班房吧?”
王梅冷哼一声,眼里闪过精光。
“蹲就蹲!”
“他那个手脚不干净的毛病,我早就说过迟早得出事。”
“平时拿些东西去换酒喝也就算了,现在撞在人家整顿纪律的枪口上,谁救得了他?”
“咱们不但不能救,还得赶紧跟他划清界限!”
老吴还是有点迟疑。
“老婆,那毕竟是你亲表弟,咱要是一点动作都没有,亲戚那边怎么交代?”
“交代?”
王梅戳了一下老吴的脑门。
“老吴啊,过日子,还不是咱夫妻俩过。”
“难道,我要让你用前途去跟他们交代?”
“对了,我跟你说,那个光明商贸搞的特许加盟,绝对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里面那个账我算清楚了,只要能拿到绿点的旺铺,不出两个月就能回本,后面全是纯赚!”
王梅眼睛里闪烁着贪婪的光。
“老魏被抓,其实是咱们的机会!”
老吴顿时听懵了。
前面那番话,他倒是明的了这个理。
可......老魏被抓,算哪门子机会?
见他这样,王梅有些恨铁不成钢。
“你傻啊!”
“明天,你请个假,咱们俩买上好烟好酒,亲自去一趟光明商贸。”
“见着那个刘老板,咱们先表态!”
“就说老魏那混蛋背着咱们干了那些偷鸡摸狗的事,咱们坚决支持厂里的处理决定,绝不包庇,大义灭亲!”
“人家一听,轻工局的科长这么懂事,这面子不就有了?”
王梅继续算计着。
“然后,咱们顺水推舟,提一提加盟的事。”
“咱家存折里,还有些钱。”
“只要能从刘老板手里抠出一个乙级店的绿点名额,我就去当店长。”
“到时候,说不定啊,那一年赚的,比你干十年科长拿的工资都多!”
“而且,咱这是正儿八经做生意,别人也挑不出毛病来。”
听完妻子的这一番分析,老吴一拍大腿,彻底想通了。
也是。
为了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表弟,去得罪一个手眼通天的财神爷,那才是真傻。
而大义灭亲,踩着表弟的肩膀去赚钱?
这笔账,算得太明白了。
“老婆,还是你脑子活络!”
老吴长舒一口气,赶紧起身。
“行,明天一早,咱们就去这个刘老板的门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