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还在看手里的文稿,已有言官站出来,朝李世民行了一礼。
“陛下,各地查验商货的办法向来不一,有些商人跑一趟买卖,交了几回税也说不清楚。”
“按江大人的办法设签证处,官府能查到货,商人也知道该交多少钱,臣以为可以推行。”
其他言官也纷纷附议。
有人说这是兴国之策,通商之前把规矩定下来,总好过将来出了乱子,再一个地方一个地方去收拾。
殿中也有人听得不太舒服。
他们家中就有人做买卖,以前漏报些货,或是换条路走,能省下不少钱。真按这办法查,往后这些钱就不好省了。
可那一摞文稿刚从江阳家里拿来,众人都看得明白,收上来的税全归朝廷,江阳自家也得照着办。
这时候谁急着出来反对,别人还不得问问,他家到底有多少货见不得人?
李世民见没人反对,便看向江阳:“文稿诸卿都看过了,朕想听听,你还有什么打算?”
江阳放下揉脸的手,走到御案前,从那摞纸里抽出商引那几页。
“先把商业司完善起来。朝廷既要管商人做买卖,也要收商税,总得有个衙门专管此事。”
“商引在哪里办,商税在哪里交,遇上官吏乱收钱又该找谁,得让商人一开始就弄清楚。”
刘政会听了直点头。
户部从各地收上来的商税,账上倒是都有,可每一笔钱究竟是怎么收的,地方上若说不清楚,户部还得另派人去查。
有专门管商事的人,往后对账也省事些。
江阳翻开手里的纸,继续道:“商引也得改,臣想将它分成五级。五级商引,只能在本县做买卖,四级商引可以在一州之内经营,三级商引就能走遍所在的一道。”
“想将生意做到大唐各地,便要办二级商引,至于一级商引,是给那些能往各国通商的商户准备的。”
有官员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江大人,那些挑着担子卖菜的人,往后也要先去办商引?”
“这倒不必。”江阳摆了摆手,“百姓种了几畦菜,自己吃不完,拿到街上换几个钱,官府犯不着连这也管。”
“小商小贩照旧做他们的买卖,有铺面、有作坊,正经置办了产业的商户,才必须办商引。”
“办的时候,把商户名下的产业登记清楚,朝廷便能知道各地有多少商户,各自做的是什么买卖。”
“到了收税的时候,也不能让开一间小铺的人,和开了好几间大作坊的人交一样多的钱。”
江阳说着,将写着商引等次的那页纸递给李世民。
“每级商引之下,再分一等、二等、三等,按产业规模定,收税时便有个参照。”
“商引等级越高,生意做得越大,能赚的钱也越多,应交的税自然也要高一些。”
长孙无忌方才还在琢磨这一条,听到这里,便出声问道。
“那商户把作坊记在兄弟名下,铺子记在亲戚名下,明明是一家人的生意,账上却成了几家小买卖,岂不是就能少交税了?”
江阳转头看了他一眼。方才打他的那一拳,到现在还疼呢,不过这个问题倒是问到了点子上。
“所以得规定,产业做到多大,才能办哪一级商引。”
“譬如一个商户,原本靠着手里的作坊和铺面,能办三级商引,货可以卖到一道之内。”
“他若为了少交税,把产业分给几个亲戚,分完之后,每家都只够办五级商引,那就都留在县里做买卖。”
“他是省了些税,可原先别州的客商还等着他送货呢,这些生意他往后都做不成了。”
“究竟是少交的税多,还是丢掉的买卖更值钱,让他自己算就是了。”
长孙无忌想了想,点头道:“这倒能说得通,真有本事把货卖到外地的人,多半舍不得丢掉那些买卖。”
李世民低头看了看纸上列的五级商引,也明白了江阳的意思。
办一级商引,既能往外头赚钱,就得让朝廷知道你有多少产业,该交的税也不能少。
嫌贵可以办低一级,能做的买卖自然也跟着少了。
江阳等他看完,又往下说:“还有一件事,得把货物分成大宗和小宗。”
“寻常货物,该怎么卖便怎么卖,盐、铁、粮食、茶叶这些,划为大宗商品,由朝廷管控。”
“民间商队即便办了一级商引,也不能私自把这些货运去他国贩卖。”
“就说茶叶,茶农种出来,朝廷可以收购,再由朝廷组织卖给各国。”
这话刚说完,崔义玄便站不住了。
“江大人,商人辛苦收来的货,凭什么只有朝廷能卖?照你这样办,岂不成了与民争利?”
江阳看向他:“你说的与民争利,是指哪样货?”
“若是盐和粮食,外头肯出高价,商人便都拉出去卖,留在大唐的盐少了,粮价也跟着涨,到时候百姓买不起粮,饿死了算谁的?”
崔义玄忙道:“我说的是茶叶,谁跟你说粮食了?”
“哦,茶叶啊。”江阳打量了他一眼,“因为你们各家在南边种了,是吧?”
崔义玄脸上一僵,正要分辩,江阳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各国使臣有多喜欢大唐的茶,诸位都见过,有人连战马和铁器都舍得拿来换。”
“崔大人的意思,是让民间商队自己带着茶叶出去,想跟谁换战马,就跟谁换战马?”
“换回来的战马和铁器归谁,又卖给谁?若有人不往回运,转手卖给了别国,朝廷又该怎么管?”
崔义玄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他本来只想争一争茶叶能不能由各家自己往外卖,哪想到江阳扯到战马铁器上,偏偏各国使臣确实提过这事,他还没法说江阳是在胡扯。
江阳见他不说话,继续道:“再说,朝廷收茶也得给钱,谁种了茶,照样能卖出去。”
“在大唐境内,你开茶铺,卖茶给百姓,朝廷也没说不许。”
“要管的是卖往他国的那部分,不能外头价钱一涨,商人就一窝蜂地把货全送出去。”
“文景年间够太平了吧?盐还没收归朝廷管的时候,照样有百姓买不起盐,身子浮肿,连活都干不了。”
“放到茶叶上也是一样,商人只挑出价高的人卖,价钱越抬越高,咱们自己的百姓,往后想喝口茶都喝不起。”
崔义玄皱着眉头:“茶总归和盐不同,少喝两口,又不至于过不了日子。”
“是啊,茶跟盐不同,盐放得住,茶叶积多了,放久了受潮走味,你还能按原价卖出去吗?”江阳看着他。
“今年见外头给价高,大家就拼命种,明年人家说不要了,收上来的茶找谁买?”
“到时候茶叶烂在你们自家仓里,别又跑来请朝廷替你们想办法。崔大人,你们真想这么做,要不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