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义玄被问得哑口无言,想再说两句,心里却也知道,江阳说的并非全无道理。
各家在南方买山种茶,图的就是卖往各国,若真让商人各卖各的,一见价高便拼命往外运,往后出了岔子,还真没人替他们兜着。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语气冷了几分。
“利不可占尽,朝廷又没让你们白送茶叶,该赚的钱照样能赚。非要什么好处都落到自己手里,连朝廷该管的也不许管,朕看,是贪得太多了。”
崔义玄赶忙低头,不敢再争。
江阳见他退了回去,便接着道:“第四,完善商税税法。什么买卖该交税,按什么算,都得写清楚。等定下来,故意隐瞒货物、虚报产业,想方设法逃税避税的,就该严惩。”
“商人想少交钱,官吏收了钱替人遮掩,这两头都得查。否则好不容易定下的办法,到了地方,照样有人当没这回事。”
刘政会深以为然,站出来说了几处户部查账时遇到的麻烦。
李世民边听边点头,等他说完,才将江阳递来的文稿放回案上。
“这四条都要紧,今日便将此事定下来,诸卿有什么疑虑,只管说清楚,往后推行时,也省得来回改动。”
这一下,殿里又热闹起来了。
商业司要添多少人,地方上的签证处由谁管,商引登记之后,副本又该送到哪里,各部都得对接,哪一样也含糊不得。
江阳听着,有人问到他,便说说自己的想法,涉及官职调派,他便站在一旁,让房玄龄等人商议。
最后定下,由武士彠担任商业司司郎,从四品上,下设左右司丞,皆为正五品,商业司归属户部。
武士彠出列领命,心里也颇为振奋。
他本就懂得经营买卖,如今让他来管商事,总比派个只会照着旧规矩办事的人合适。
众人又将商业司与户部之间如何交接商税账目,前后商议了一遍,一直忙到正午,才算定了下来。
李世民早让人通知御膳房备宴,见事情议完,也没叫百官饿着肚子出宫,索性让人将饭菜送来,一同在太极殿用膳。
折腾了一上午,众人都饿了,饭菜刚摆好,便有人端起碗吃了起来。江阳喝了口汤,正要夹菜,李渊却朝他招了招手。
“坐近些,我有话问你。”
江阳挪了过去,李渊看看坐在上首的李世民,压低声音道:“以后再有今日这种好事,尽管来找我,别跟我客气。”
江阳听得直乐,也压低声音回道:“太上皇放心,忘不了您,别人也没您打得合适。”
李渊顿时笑出了声,见李世民看过来,又拿起筷子,装作只是在跟江阳说菜。
李世民看得脸都黑了。这两人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父亲还笑得那么开心,肯定没说他的好话。
这个江阳,上午让自己挨了鞭子,中午还跟父亲凑在一起笑话他,简直一点都不知道收敛。
可看看案上那些文稿,再想想刚议完的事情,李世民又只能憋着。
没这混账,大唐哪能这么快把通商的事情理清楚,真让他告老还乡,自己第一个舍不得。
这一顿饭,李渊吃得格外高兴,李世民却越想越不是滋味。
用过膳,回到两仪殿,他拿起几份奏折,愣是没看进去,朝旁边那张空着的案子看了一眼,更来气了。
江阳倒是跑得快,吃完饭便去了东宫,留下他在这里,一动就扯着背上的伤。
李世民干脆起身,取下佩剑,往院子里走去。
院中有两棵树,一棵是他气魏征时砍的,另一棵归江阳。如今两棵树的树干上,都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砍痕。
李世民走到江阳那棵树前,挥剑砍了两下,背上却跟着一疼,气得他将剑往旁边一递。
长孙皇后得知此事,赶过来时,正见他站在树前,盯着那些砍痕生闷气。
“背上才敷了药,陛下又折腾什么?”
长孙皇后走过去,看了看他衣裳,确认伤口没再渗血,这才放心。
“江阳实在太气人了,朕迟早要被他气出病来。”
李世民说着,便将午膳时李渊与江阳嘀咕的事也说了。长孙皇后听完,忍不住笑了。
“陛下既知道他嘴上不饶人,又何必事事与他计较?他与魏征能一直留在朝堂上,说这么多旁人不敢说的话,才显得陛下与以前那些皇帝不同。”
“有本事的臣子,古来不少,可肯听臣子指出自己错处的皇帝,又能有多少?”
“陛下能做到这一点,臣妾觉得,比让满朝文武都顺着您说话,更难得。”
李世民听着,脸色渐渐缓了下来。
这话他爱听,皇后也确实懂他,江阳那张嘴说不出的好话,皇后几句话便给他补上了。
长孙皇后又劝他回去坐着,免得再扯到伤处。
李世民应了,心里那股气却还没全消,坐了一会,忽然想起江阳去了东宫。
他今日倒要去听听,那小子到底怎么教太子,若有什么不妥,也让他尝尝被人挑错的滋味。
李世民带着人去了东宫,见公孙武达要行礼,抬手便止住了,又示意他不必通报,自己走到殿门外。
里面,江阳正坐在李承乾对面,桌上的书还没翻开,说的竟还是上午受罚的事。
“殿下,觉得陛下今日当着这么多人认错,是不是挺难受的?”
李承乾点了点头:“父皇本来已经很生气了,后来还是听了老师的话。”
“所以这事,你得好好跟他学。”江阳说道。
“好勇斗狠容易,觉得不痛快,找个人骂一顿、打一顿,谁不会?可气到那个份上,还能耐着性子把话听完,想想别人说得对不对,这才难。”
李承乾听得认真,江阳端起茶喝了一口,接着道:“你别看我天天怼你爹,我对别人可不敢这么说话。”
“换个皇帝,我今日还能坐在这里喝茶?你爹容得下,我才敢说,这也是因为我认他是个肯讲道理的皇帝。”
“陛下今日看着是吃了亏,可你看看那些大臣,哪个心里不敬重他?”
“真有本事的皇帝不少,能做到他这样,让臣子愿意说真话,还愿意替他把事办好的,就难找了。”
殿外的李世民本来已经准备好了挑错,听到这里,脚步却停住了。
江阳没留意门外,继续跟李承乾说道:“当然,替国家忍一忍,跟遇到事只会退让,是两回事。”
“你爹该出兵的时候,何时含糊过?该罚人时,也没见他手软。你往后多看他怎么处置事情,别只记着今日挨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