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新一期报纸也在长安发售了。
江阳从裴府回来,拿到报纸看了看,最先登出的,便是前几日陛下擅入他书房的事。
上面将缘由说得清楚,朝廷既已明令不得私闯民宅,陛下也不能例外。
陛下自省认罚,由太上皇亲自执鞭,往后任何人犯了这条规矩,都要依法处置。
江阳看完,倒有些意外,没想到李二真让人登了出来,连自己为何挨罚,也没含糊过去。
再往后,是商业与商税改革的内容,商引分成哪几级,哪些商户需要办理,哪些货物不能私自出境,都写了进去。
报纸最后,还用了很大一块篇幅,讲述安邑郡公裴矩的一生,将他在隋朝经略西域,到晚年为大唐重开丝路做过的事,都列了出来。
连今年年初过世的屈突通,也补上了一篇,写了他归唐之后的战功,以及生前为人。
报纸上还特意说了,往后为社稷立过功的大臣去世,朝廷都会将其功绩登报,让大唐子民知道,也让年轻读书人有个可以学习的前辈。
江阳看得连连点头,这事办得好。
许多老臣平日不怎么说话,百姓只知道个名字,却不知道他们当年为国家做过什么。
如今写出来,也省得往后人一走,那些事便没人再提了。
官员们看到这里,也都来了精神。
官做到了这个份上,离世之后,功绩还能传遍天下,连乡间不识字的百姓,都能从读报人那里听说,这是何等的体面?
有人看完裴矩那一篇,忍不住感叹:“裴公这一生,值了,临走之前,陛下加封爵位,如今又让天下人知道他的功劳,谁不羡慕?”
读报的人谈起功臣,百姓更在意的,却是报纸最前面的那件事。
街边茶摊上,一个老汉听完,忍不住又问了一遍:“陛下真挨了鞭子?就因为没经过主人答应,进了人家的书房?”
旁边识字的人点头,将报上的几句话指给他看。
“太上皇亲手打的,朝廷说了,谁都不能例外。”
老汉站在那里,好半天没说话,随后才朝皇宫的方向,认认真真地跪下磕了个头。
从前听朝廷说要护着百姓,他不是不盼着,可官吏上门,乡绅带着家丁来,他一个老百姓,除了躲,哪里敢拦?
如今连陛下都因为这事受了罚,往后再有人闯进家里,他至少敢拿着这张报纸,去衙门说一句理了。
长安不少地方,都有人在谈论此事。
也有百姓朝皇宫叩首,口中念着陛下圣明,旁人看见,并不觉得奇怪,反而跟着行了一礼。
裴府门前,这一天也比平日热闹。
有读书人看过报纸,才知道裴矩为朝廷做过那么多事,便相约买了秋菊,送到府前。
人家正在办丧事,他们也不想进去添乱,留下花,朝着灵堂的方向拜了拜,便安静地离开。
王玄策出来看见,站在门口许久,随后郑重向众人还礼。
连各国使臣听说之后,也有人跟着来了。
他们不大明白大唐祭奠亡者的礼节,可裴矩曾与西域各国打过多年交道,如今老人过世,过来表达些敬意,总归不会错。
有使臣不知该如何行礼,便看着前面的读书人,跟着俯身一拜,再将带来的花交给裴府下人。
隔日朝会,李世民说起此事,心情颇为感慨。
“那些读书人,与裴公非亲非故,看见他为国家做过事,便肯前去送一程,这风气很好。”
他看着殿中百官,慢慢道:“朕盼着,往后诸卿与朕百年之后,也能有人记得咱们做过些什么,愿意来送一送。”
百官听得动容,齐齐行礼。
不少人想到自己名下的差事,心里也多了几分念头,往后想得这份体面,总得先做出些让人愿意记住的事来。
感慨过后,李世民又说起打猎。
“朕准备带诸将出猎,顺便邀请各国使臣同行,让他们看看大唐将士的本事。”
魏征一听,便抬头看了过去。
“陛下怕不是想打猎,又找了个说法吧?”
李世民早料到他会出声,立即看向江阳:“这是江阳提的主意,你若觉得不妥,问他便是。”
江阳差点被噎住。
好家伙,出主意的时候,你笑得比谁都高兴,轮到老魏问了,便全是我的事了?
李世民可不给他插话的机会,接着将阅兵的想法说了出来。
“与其等边境出了争端,再劳师动众出兵,不如每年让各国来看看,知道大唐的军队平日如何训练。”
“将士们练得好,朕当众褒奖,也能让他们多些干劲。”
“这回先请各国使臣一起出猎,看看诸将骑射,往后阅兵该如何办,三省再仔细议一议。”
殿中不少官员都觉得可行。
让各国知道大唐兵强马壮,回去之后少生些事,确实有用。
还有人提到,将士若能在陛下与各国使臣面前受阅,军中也会以此为荣。
魏征看了江阳一眼,见他没再说什么,想了想,也就没继续阻拦,只提醒此行不可扰民,更不能为了猎物,耽误百姓田里的庄稼。
孙伏伽也跟着说道:“随行的人多,所需粮草,还当提前备齐,不可等到了地方,再让沿途官府征发。”
“陛下只是出去打猎,若让百姓额外出钱出力,那便不妥了。”
“朕知道,都按规矩办,不让地方上另行征发。”李世民答应得痛快,“诸卿不放心,便让户部把用度列清楚,临行前再看一遍。”
见两人都没再反对,李世民心里顿时高兴起来,随后命人召见各国使臣。
不过,人到了殿中,他并未立即提打猎,而是先说起通商文书的事。
“各国既愿意往来通商,商引、签证与通关文牒,便得一同定下来。大唐查验过的商队,到了诸国,如何认文书,如何验货,也请诸位回去,与各自国王说清楚。”
礼部官员将具体办法讲了一遍,各国使臣听完,倒是颇为赞同。
商人若绕开关隘私下运货,他们本国也收不到税。
如今一同核对文书,查验货物,既能防走私,商队出了事,两边也都有记录可查。
见各国都愿意配合,李世民便让户部与鸿胪寺继续对接,把要用的文书样式定好。
议完这件事,他才笑着向众人发出邀请。
“三日后,朕与诸将前往皇家猎场,出猎半月。诸位若愿意,便一同去看看大唐的骑射,也好在长安城外,住上一段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