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顿时静了下来。
基地负责人站在后头，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在整个工业体系里，敢当面这么跟这两位院士说话的，除了红墙里的首长，恐怕也就只有眼前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了。
柳老张了张嘴，脸上的胡子抖了两抖，看了看易有为那双没有半点退让意思的眼睛，气势顿时矮了半截。
“你看你这孩子........怎么还学会拿乔了呢。”
段老叹了口气，把大氅往身上紧了紧，有些无奈地苦笑。
“行行行，听你的。我们这两个老帮菜回屋挺尸去。”
“不过说好了，下午两点前，你不准跟外头那帮人签任何意向书！”
段老此时生怕易有为被人给挖走了。
“您二位睡到自然醒之前，我哪儿都不去。”易有为侧过身子，指了指走廊尽头的干部宿舍。
两位老人在负责人的搀扶下，一步三晃地站起身来。
走了两步，柳老还不放心地回头瞅了一眼：“有为，桌上有我给你留的热豆浆，记得喝了。”
看着两位老人的身影消失在宿舍门后，基地负责人抹了把脑门上的冷汗，转过身对着易有为连连点头。
“有为同志，真是多亏了你。这要是真在南苑冻出个肺炎来，我这颗脑袋非得被部里拧下来不可。”
“我已经通知了南苑军医所的同志，一会儿等他们睡熟了，过去测测体温，做个全面的理疗。”
负责人提到这里就后怕。
“麻烦您了，辛苦。”易有为点了点头。
“不辛苦不辛苦，为你服务也是我们的任务。”负责人刚松下一口气，走廊转角处忽然传来一阵轻快的皮鞋声。
徐清裹着洗得发白的军呢子大衣，腋下夹着一个深蓝色的硬纸文件夹，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三步并作两步从拐角处拐了出来。
他眼神往走廊尽头扫了一圈，发现两位煞神已经不见了踪影，整个人顿时精神起来。
“段老他们真回去睡了？”
徐清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得到负责人肯定的答复后，嘴角的笑纹几乎咧到了耳根。
“有为同志，老专家们需要休息，但你的时间不能耽搁。”
“今天白天南苑这边归我值班，我在高速空气动力学方面也有点底子，不过今天我想给你换换脑子。”
他快步走到易有为身前，蹲下身子，目光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热切。
“走，去机库东头的小推演室。”
“我给你讲讲防空系统里最核心的玩意儿——防空导弹的火控解算原理。”
徐清拍了拍手里的厚文件夹。
易有为神色微动，没有拒绝。
现在的他，空气动力学刚刚迈过中级门槛，但单凭气动外形，飞机再好也只是个靶子。
在这个时代，真正能守卫领空的，终究是那些拔地而起的防空长杆。
两人穿过地下通道，重新推开了机库旁的一扇双层铁皮门。
推演室里没有机库那么嘈杂，正中央摆着一张漆成墨绿色的大沙盘，周围墙壁上挂满了用油墨绘制的雷达测距坐标系和曲率修正表。
几个通宵记录数据的青年技术员正围在桌角喝酽茶，一见徐清带着易有为进来，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
“徐组长，有为同志。”几个技术员神情拘谨，眼神却亮得吓人。
昨晚那场近乎神迹的黑板推演，他们全在现场。
在这个行业里，实力就是唯一的硬通货，没人敢因为年龄对这个孩子有一丝一毫的怠慢。
徐清抬手往下压了压：“都别围着，该核对参数的去隔壁，把桌子腾出来。”
技术员们手脚麻利地把沙盘上的杂物撤走，迅速退到了门口，但没有一个人舍得离开，全扒在门框边伸着脑袋看。
徐清抓起一支红蓝铅笔，在白纸上飞快地画出了一个抛物线拦截几何：“有为，地空导弹和常规火炮完全不同。火炮是打提前量，而导弹在空气中是在做持续的气动受力运动........”
话音刚落，易有为的视界内，淡蓝色的系统面板悄无声息地闪烁了一下。
【火控解算经验值+1】
【火控解算：1/10000（未入门）】
看着那一万点的起始经验上限，易有为的心脏微微缩紧了一下。
此前不管是机械修理还是空气动力学，初始阶段不过区区数百经验。
而这门融合了应用数学、雷达测距模型、舵机响应延迟以及多变量随机滤波的综合技能，光是迈进门槛，就需要整整一万点。
其内部蕴含的逻辑链之复杂，甚至远超了一般的工科门类。
易有为没有退缩，拉过一把木头椅子坐下，翻开笔记本，手中的铅笔尖在纸面上轻轻落下。
“徐老师，请继续。”
推演室的煤炉子里，碎焦炭烧得通红，发出一阵轻微的噼啪声。
“有为，你看这里。防空导弹的导引规律，目前老大哥教我们的是三点法。”
“也就是雷达、导弹、目标三者始终保持在一条直线上。”
徐清在黑板上勾画出一个极为复杂的拦截几何三角形，铅笔在手掌心里灵活地转了个半圈。
易有为盯着那道抛物线轨迹，手中的铅笔在本子上快速记录。
“但三点法在面对高空大机动目标时，末端的过载要求太大。”
“导弹在稀薄空气里，舵面效能急剧下降，如果单纯靠三点法去追，导弹最后根本转不过弯来，只能眼睁睁看着目标滑过去。”
徐清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尖重重地点在拦截点上。
“所以必须引入提前比例导引。”易有为在草稿纸上随手写下一道微分方程，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将弹目视线角速度的比例放大，让导弹的法向加速度与视线转率成正比，提前切入拦截弧线的内侧。”
徐清手里的粉笔啪嗒一声断了半截。
他猛地转过身，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坐在桌前的小小身影。
防空导弹学院的研究生光是吃透“比例导引”这四个字的数学推导，少说也得花上整整两个月的时间，期间还得配合大量的模拟打靶数据。
而眼前这个孩子，仅仅听了前置条件的铺垫，就本能地把最核心的数学工具给掏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