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一城,方有机会拯救天下!你的手段温厚柔和,我的道路鲜血铺就!”
“你发自内心厌恶我,可你能否认真回答我……我们心中想要抵达的终点,本就是同一个,不是吗?”
“就算你不认可,也不必阻拦我,或许我也是另外一种可能,另外一条退路,不是吗?”
这几句话极具蛊惑之力。
若是心志不坚之人听闻,难免心生动摇,开始质疑自身坚守的道。
白璃持霜剑静立一侧,霜色眼眸微微一动,没有贸然出声打断。
她能分辨话语之中藏着的道理,亦能看清其中扭曲的歧途。
苏清南立身金色人道光韵中央,沉默良久。
地底阴风穿过破碎岩壁,吹动他一身白衣猎猎翻飞。
许久,苏清南缓缓开口。
“你所说的痛恨棋局,我不曾否认。想要挣脱诸天弈手摆布,我与你心愿同源。”
“但道路分歧,便是天堑鸿沟。”
“你以为依靠屠戮生灵,以恐惧与强权缔造秩序,便可终结棋局。可你不曾明白,当你习惯以杀戮解决一切阻碍,以众生性命作为晋升筹码,等到你真的拥有抗衡诸天弈手的力量那一刻,你自己,便会成为新的执棋者。”
“天上旧的弈手倒下,地上诞生新的弈手。棋局依旧存在,苍生依旧是棋子。”
苏清南缓缓抬眸,目光澄澈通透,直视嬴异割裂的双眼。
“依靠鲜血堆砌出来的太平,永远算不上太平。今日你为了大义牺牲少数人,明日便会为了更大目标牺牲更多人。到最后,所谓拯救天下,只会变成你肆意杀伐的说辞。你和那些高高在上的仙神,终将别无二致。”
“迂腐!”
嬴异低声冷笑,眼中刚刚浮现的几分平静再度被寒意覆盖。
“空谈道义,救不了濒临倾覆的人间。温情脉脉的守护,抵挡不住从天而降的棋局清算。”
“苏清南,你不妨感知远方。青石关方向传来的气息,你应当察觉到了吧。”
话音落下瞬间,苏清南眉心骤然轻轻一蹙。
他的人道神识遍布北境千里大地。
方才二人争辩之时,神识边缘捕捉到一股古老苍茫的磅礴气息,自北境极远荒原深处缓缓苏醒,向着青石关方向不断靠近。
那股气息古老厚重,凶蛮原始,威势犹在当年浊龙之上。
正是这一瞬神识微分,心神稍稍分神的间隙。
“你分心之时,便是你的死期!”
嬴异一声暴喝,妖瞳猩红光芒轰然暴涨。
潜藏周身所有弈道纹路尽数向中央汇聚,万千黑色丝线拧成一柄长达数十丈的巨型漆黑棋刃。
棋刃表面流转暗红色血气,牢牢吸纳整片地脉积攒多年的煞气力量。
这是他隐忍积蓄多时的弈道最强绝杀。
“弈主裁决。”
轰隆!!!
虚空剧烈震颤,整片地窟的气流被棋刃牵引,疯狂向中心挤压。
漆黑巨刃划破长空,裹挟毁灭一切的恐怖威势,无视距离,瞬息杀至苏清南身前,锋芒直指心口人道本源所在之处。
速度快到根本不给人反应余地。
“小心!”
白璃惊喝出声,脚下寒气炸开,身形急速驰援。
霜剑扬起,试图从侧面斩向棋刃,逼迫嬴异变招。
可距离终究差上一线。
棋刃近在咫尺,苏清南身处攻势正中央,避无可避。
千钧一发之际,苏清南不再收回外放的神识,体内人道龙运毫无保留尽数爆发。
顶天立地的人道法相双臂交叉,金色屏障层层叠叠,在身前不断堆叠。
漆黑棋刃狠狠轰击在人道屏障之上。
金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层层凹陷、开裂,密密麻麻的裂痕飞速蔓延。
狂暴的冲击浪潮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地窟岩壁大面积崩塌,碎石尘土漫天扬起,遮蔽所有人视线。
烟尘汹涌,吞噬整片虚空。
谁也看不清烟尘之内,苏清南能否扛下这倾尽嬴异全力的一击。
嬴异悬立烟尘之外,半边妖化面孔浮现疯狂笑意。
“人皇道又如何?在绝对力量面前,依旧不堪一击!”
他不准备给对方任何喘息机会,十指再次掐诀,打算调动剩余所有地脉煞气,酝酿第二记绝杀。
就在此刻,漫天飞扬的尘土之中,一道温和却不曾弯折的金色光芒,顽强穿透厚重黑雾,缓缓升腾而起。
沉稳的人声自烟尘深处缓缓传出,清晰落入所有人耳中。
“手段可以分强弱,道义不可论输赢。”
“想要斩断棋局,唯有护住众生本心不灭。这条路,我会一直走下去。”
烟尘缓缓散开。
苏清南立身原地,白衣沾染尘土,嘴角溢出一丝淡金色血迹。
身前的人道法相布满裂痕,却依旧屹立不倒。
他抬眼,望向面露错愕的嬴异。
“你有你的选择,我有我的坚守。多说无益。”
“想要踏碎人道,那就亲手来试一试。”
一旁白璃趁机冲破煞气阻隔,稳稳站回苏清南身侧。
霜剑横置身前,凛冽寒意再度铺开。
一白两道身影并肩而立,直面半妖弈道强者。
地底决战,没有调和的余地,唯有死战到底。
嬴异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双瞳之中杀意攀升至顶点。
“既然言语无法说服你,那便只能将你击溃。”
“等我斩了你这位人间人皇,扫清前路阻碍,再前往天关,向诸天弈手,讨一场公道。”
嬴异骤然大笑。
笑声不癫狂,却透着一股沉郁的悲凉,在死寂地窟层层回荡,震得满岩碎沙簌簌坠落。
下一刻,他双手猛然合十。
整座百丈地窟剧烈震颤,宛若天地倾覆前兆。
四周漆黑岩壁之上,原本隐没岩层深处、黯淡无声的弈道纹路,骤然尽数亮起。
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漆黑金线,瞬间铺满整片岩壁,无一处空白,无一处遗漏。
那不是临时布下的阵纹,是他蛰伏荒原数年,日夜推演、步步埋设的连环绝杀大阵。
整整三十六座地底阵眼,跨越千里荒原,连通北境无数废弃古战场、湮灭荒城、枯寂死地。
每一座阵眼之下,都沉睡着万千无名枯骨,封存着数年来被献祭的凡人精血与生民怨气。
今日一瞬,尽数解封。
地底深处,沉眠数年的污浊煞气轰然炸涌。
不再是细碎流转的阴邪气息,而是一道道丈余粗细的黑色煞柱,自岩层缝隙之中野蛮喷涌。
煞气凝形,化作无数狰狞扭曲的巨大触须。
无灵无智,只遵杀阵指令,带着焚山腐骨的暴戾,铺天盖地,摧枯拉朽,狠狠砸向场中两道白衣身影。
天地瞬间暗沉!
地窟之内,邪气压倒正道,黑暗吞噬明光。
先前白璃凭借太阴剑道压制的戾气和邪毒,此刻尽数反扑。
积攒数年的地脉杀阵之力,远超此前任何一波攻势。
白璃周身寒霜屏障瞬间承压,层层白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碎。
她眉头微蹙,心头骤然一沉。
压力倍增,如山压肩。
此前她尚可侧翼牵制,可此刻漫天煞须封死所有空域,前路后路、左方右侧,尽数被绝杀之势锁死。
再贸然出剑进攻,只会被万千煞须缠身,妖毒侵体,道基受损。
无可奈何之间,白璃只能收剑回防。
霜剑横于胸前,极致极寒本源尽数收拢护体。
皑皑霜雪覆满周身,凝作一层坚不可摧的冰玉剑甲,硬生生抵住漫天砸落的漆黑煞潮。
剑甲震颤不止,冰痕层层蔓延。
每一次煞须轰击,都让她身躯微微一晃,气血随之翻涌。
战局一瞬逆转。
原本攻防有序的联手之势,被迫转为彻底固守。
半空之中,嬴异借着杀阵全面铺开的契机,终于抽身缓息。
他悬于地窟正中央,半人半妖的身躯静静沉浮。
左侧凡人眼眸深邃苍凉,右侧猩红妖瞳淡漠冰冷,一双割裂的眸子,沉沉凝视下方的苏清南。
方才激战的戾气与疯狂尽数褪去。
余下的,是积压多年,无人能懂的执拗与孤寂。
他忽然开口,嘲弄着看着二人。
“苏清南,你自始至终,都不懂我!”
苏清南立身人道金光中央,法相巍峨不动,淡淡应声。
“世人皆知你嗜杀弃道,贪慕至高力量。”
嬴异缓缓摇头,唇角扯出一抹极苦色的笑意。
“不!”
“你看见的,只是我想让世人看见的。你守的人间,是浮于表面的烟火安稳。可我看见的,是你从未窥见的宿命,是高悬九天、永不落幕的棋局。”
他抬手指向上方岩层,指尖掠过虚空,似穿透厚厚土层,望向那看不见的九天之上。
“当年我借祖龙遗留噬天印,逆推天机,窥探未来命数!”
“我看见了一幕你至死都不愿相信的画面!”
地底风声呜咽,杀阵轰鸣似在低吟宿命悲歌。
嬴异的声音轻而沉,字字砸落人心。
“众生之门大开,天外势力破壁临凡。”
“你立身天门之上,一身白衣染透猩红鲜血,孤身独抗诸天浩劫。”
“可你败了。”
短短三字,轻飘飘,却重逾山河。
“整个人间燃尽烽火,万里焦土,山河崩碎。”
“世间九成生灵,尽数被天外弈手屠戮、湮灭、化作尘埃。”
“就连你,人间人皇,护道之主,最终也是神魂俱灭,形神散尽。无碑无冢,无轮回无来生。”
偌大地窟,骤然死寂一瞬。
漫天煞阵轰鸣仿佛都短暂停歇。
苏清南白衣静立,眸心微沉,面上依旧无波无澜,听不出半分情绪。
片刻沉默后,他缓缓抬眼,语声平静,却带着直击本心的锐利。
“所以……”
“你便亲手屠戮那九成苍生,以此铺路。”
嬴异没有半分躲闪,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字字铿锵。
“天命既定,浩劫难逃。九成必死,天道无解。”
“既然注定要死人,注定人间要倾覆。”
“那便由我来选,谁生,谁死。”
“我倾尽数年光阴,布地脉大阵,炼血魂丹元,纳溟妖血脉,弃人性七情。”
“我以万千亡魂为薪火,以自身道心为祭品,换来一副可与天外势力同归于尽的躯体与力量。”
“我舍弃所有道义、所有名声、所有人心。”
“只为保住余下一成生灵。”
“在我窥见的那条未来里,人间未绝,薪火尚存。”
“纵使满目疮痍,纵使血流成河。”
“至少,还有人活着!”
这是他的道。
扭曲,偏执,残酷,却带着一份旁人无法共情的……极端的救赎之心!
旁人守当下烟火,他救未来残灯。
旁人惜苍生性命,他赌存续。
苏清南静静看着他,看这半人半妖、背负一身骂名与杀业的执棋者。
良久,他轻轻摇头,语声清淡,却一语破局,击碎他数年执念。
“那不是薪火!”
“那是被喂饱的野兽,暂时收敛了爪牙。”
嬴异瞳孔骤然一缩,割裂的双瞳第一次生出剧烈震颤。
心底根深蒂固的执念,第一次出现裂痕。
苏清南目光澄澈,洞穿所有虚妄算计。
“你从未深思过。”
“你拼死炼化的血魂丹,你献祭万千生灵铸就的阵眼根基,你以人间九成亡魂换来的极致力量。”
“你笃定此物可以封印天外众生之门,可以制衡弈手权势,可以护佑人间残火。”
“可你有没有想过……”
他语速极缓,可每字都重重落在嬴异心底,震撼心神。
“这颗吞尽人间精血、食尽生民魂魄的血魂丹。”
“究竟是用来封印天外祸乱的锁?”
“还是用来喂饱那尊天外畜牲的食?”
……
(今天收到一则好消息,第二版漫剧即将上线。就是不知道制作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