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陵的船一批批往南走后,谢昭一行也没再停。越靠近澜州腹地,路况越差。
前两日还能看见完整的官道,到后来,路边沟渠已经灌满浑水,低洼处甚至没过半个车轮。
沿途县镇都在往高处转人,牛车、粮车、运木料的板车挤成一线,雨里全是人喊马嘶。
谢昭原以为真正进了灾区,会先看见乱,结果午后经过一处临时转运点时,最先入眼的却是一排摆得整整齐齐的车。
左边是粮,右边是被褥和药材,再往后,十几辆空车已经调头,正准备返回下游继续接人。
几十名穿蓑衣的青壮站在雨里,腰间系着同样的青布条,有人抬伤患,有人记人名,还有人把老人和孩子往屋檐下引。动作算不上多快,却有条不紊。
陈七骑在马上看了一会儿,先开口道:“这不像官府的人。”
陆停也掀开车帘,扫过那几排车:“衣服不是衙役的。”
谢昭的目光却已经落在其中一辆粮车上。车辕处挂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只有一个“崔”字。
她眉梢轻轻一挑,还真巧。正想着,前面忽然有人高声喊:“西边那三辆先别卸!”
一个年轻管事冒雨跑过去:“为什么?这边只够三日了。”
“沧水那边刚送来消息,安置点缺粮,直接转过去。这边后面还有车,先把人命撑过去。”
说话的人站在棚下,背对着这边,一身深青窄袖长衫,外面只披了件半湿的蓑衣。雨水顺着檐角不断落下来,他低头看着手里的名册,声音不高,却没人拖延。
谢昭只看了一眼便认了出来,崔晋安。比她想的早,也比她记忆里狼狈得多。
昔日殿试时那个一身清贵、连衣角都像不会沾灰的清河崔氏嫡子,如今靴上全是泥,袖口湿了大半,手里捏着的也不是什么经义策论,而是一张被雨打皱的粮册。
陆停显然也认出来了,压低声音:“谢兄,他怎么在这?”
“他家三千多亩田都在这附近。”谢昭看着前面,“不来才奇怪。”
陆停却盯着那排车多看了一会儿,道:“做得不差。三处转运点,粮和车没混,青壮和老人孩子也分开走,不像临时乱凑出来的。”
谢昭侧头看他:“你还夸起他来了?”
“我夸的是账。”
“那倒是你的老毛病。”
那边的人很快发现了他们,有人快步过去禀报。崔晋安抬起头,隔着一片细密的雨幕,两人的视线正好撞上。
他明显停了一瞬,随后把手里的册子交给旁边的人,朝这边走来。
陈七下意识往谢昭身边看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这雨里像是要打雷。
崔晋安一直走到近前才停下,先朝谢昭拱了拱手:“谢大人。”
谢昭也十分客气:“崔公子。”
他看了一眼她身后的车马:“京中的消息果然快。”
“你也不慢。”
“自家的田要被人淹了,总不能睡着等。”
谢昭像是没听出那点刺,只道:“那你更该早点来。”
崔晋安抬眼看她:“听说谢大人在朝上,张口便要淹我崔氏三千多亩田。”
“崔公子的消息也挺快。”
“三千多亩,不敢慢。”
谢昭点点头:“放心。”
崔晋安眉峰微动:“放心什么?”
“真要淹的时候,我提前告诉你。”
雨棚底下一静,旁边几个崔家管事脸上的神情都僵了一瞬,陈七和陆停互相望着彼此,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只有裴砚站在后面,神色平平,显然早已经习惯了。
崔晋安盯着谢昭看了一会儿,居然没发火,只道:“那我是不是还得谢你?”
“客气。”
这回连他都像是被噎了一下,不过很快便恢复如常:“玩笑说完了?”
谢昭看他:“你先开的头。”
“行。”
崔晋安不再绕,转身从旁边人手里接过一张水图,直接摊开来,“崔家今日已经出了二十四条船,庄丁一百八十人,粮六百石,另有牛车四十七辆。沧水东南的佃户,能撤的已经撤了七成。”
谢昭看了他一眼,数字报得很清楚,显然不是临时拿来堵她的嘴。崔晋安比她更早到澜州,也确实已经动了手。
她没有夸,只问:“条件呢?”
崔晋安反而笑了一下:“谢大人果然还是谢大人。我若说没有条件,你会信?”
“不信。”
“那就好。”他的手指落在水图那条旧河线上。
“崔家可以继续出人、出粮、出船。若南堤再恶化,我还能从清河调庄丁过来。但有一件事,我得先说清楚。”
谢昭示意他继续。
“崔氏既然出力守澜州,朝廷就不能因为旧河从我崔家的田里经过,便把我们当成最方便牺牲的那一个。”
雨声密密打在棚顶,周围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这句话并不过分,至少从崔晋安的立场来看,没有任何问题。
谢昭低头看了眼水图:“你想让我保证不淹崔家的田?”
“是。”
“不行。”她答得太快,连停顿都没有。
崔晋安脸色微沉:“为何?”
“因为我现在不知道明天水会涨到哪里,也不知道南堤还能撑多久,更不知道旧河最后到底要不要开。”谢昭抬眼看他,“这种时候,你让我拿什么保证?”
崔晋安道:“崔家已经出力。”
“我知道。”
“那这些船、粮、庄丁算什么?”
“算你有资格坐到桌上说话。”谢昭语气仍旧平静,“但不能保证洪水会因为你家出了二十四条船,就绕着你走。”
崔晋安看了她片刻:“谢珩,你倒是从来不说好听的。”
“灾情已经够难听了,没必要再骗你。”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儿,谁也没有退。
最后还是崔晋安先将视线移回水图。他抬手点了点旧河西侧:“旧河附近除了崔氏,还有三家。这里两百余亩,去年刚转到江家名下,这里是罗氏桑田,再往下还有一片粮仓,不在田籍上,是前年新建的。”
谢昭看了他片刻:“你查得挺细。”
“因为我不想等水来了,才发现自家旁边还埋着别人的雷。”
这话倒是实在。谢昭转头:“陆停,记下来。”
陆停早已经在记,崔晋安看见这一幕,忽然问:“你不怕我故意把别人拖下水?”
“怕。”谢昭笑了笑,“所以我只记,不信。”
她朝后面的裴砚抬了抬下巴:“真的还是假的,自有人查。”
裴砚淡淡接了一句:“大理寺会核。”
崔晋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雨势又重了些,不远处,一辆刚卸完人的空车重新套好牲口,准备往南。崔晋安转身吩咐:“再加两辆粮车去沧水。”
旁边管事低声提醒:“公子,那两辆是留给西庄的。”
“西庄地势高,先挪。”
管事没再争,很快转身去办。谢昭站在旁边看着,等人走远才道:“崔公子倒是舍得。”
崔晋安没回头:“那也是崔家的佃户。人死光了,三千亩田谁替我种?”
谢昭听完,反倒笑了一下。这话比什么仁义体恤都顺耳,不是心善,也不是装腔作势,就是算得明白。
至少这一刻,她觉得崔晋安和自己也不算完全说不到一处去。
当然,前提是他那三千亩田还没真进水。
临走前,崔晋安忽然又叫住她:“谢大人。”
谢昭回头:“还有事?”
“若真决定开旧河,提前告诉我。”这一次,他的神色已经没有方才那点针锋相对。
谢昭看了他一会儿:“做什么?”
“撤人。”
只两个字,她脸上的笑意也淡了些,认真应了一声:“会。”
车队重新启程后,陈七骑马跟在旁边,憋了许久还是没忍住,“谢公子,我还以为崔公子见了你,怎么也得先吵一架。”
谢昭掀开车帘看他:“刚才不是?”
陈七一脸迷茫:“那也算?”
“怎么不算。”谢昭朝后看了一眼渐渐远去的转运点,“聪明人吵架,不一定非得拍桌子。”
陆停坐在对面,头也没抬:“也可能是因为桌子上还铺着水图。”
谢昭沉默了一下,她现在有点后悔把陆停带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