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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更邪门的是,他们看起来好像在抢

    谢昭一行真正进入澜州城时,天已经微微擦黑。

    城门外没有迎人的官轿,也没有撑伞候着的差役,只有一队刚从南边撤回来的民夫堵在门洞下,裤腿卷到膝盖,肩上扛着湿透的麻袋。

    城墙根积了半尺深的水,马车一进门,轮子便从泥浆里压出两道深痕。

    陆停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谢兄,这地方比云川还不像欢迎人的。”

    谢昭也朝外看,沿街不少铺子已经关门,没关的也把货架垫高了。

    几家粮铺门口排着长队,屋檐下挤着避雨的人,远处还有衙役敲锣喊着让城南低处的人暂时往高处亲眷家中挪。

    “挺好。”谢昭把帘子放下,“说明他们现在没空欢迎我。”

    至少比一群人站在城门口喊青天大老爷有用。

    车刚到州衙门口,就听见里面有人在吵,听声音,个个中气十足。

    谢昭脚步一顿,转头看了眼裴砚:“看来我们来得正好。”

    裴砚扫了她一眼:“你每次说这句话,我都觉得里面的人要倒霉。”

    谢昭没理他,抬脚进门。

    正堂里坐着七八个人。左边是澜州几名官员,右边则是当地几家大户和商号派来的主事人。桌上摆着茶,可没有一盏是热的,显然已经争了不短时间。

    谢昭刚进门,里头便静了。

    澜州知州连忙起身迎上来:“谢大人,裴少卿。”

    “免了。”谢昭脱下沾了雨水的外袍递给陈七,目光扫过右侧几人,“继续。”

    众人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这会儿谁也不说话了。

    谢昭找了张空椅坐下:“不是挺热闹?我一进来怎么都哑巴了?”

    知州脸上有些尴尬,只得解释:“我们正在商议沿河各家出粮、出车、出庄丁的数目。”

    “商议到哪了?”

    没人答,谢昭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册子,伸手拿过来。

    江家愿出粮一百石,罗家出庄丁四十人,方家出木料三十车。另有两家,还空着。

    她看完没评价,只问了一句:“崔家呢?”

    右边几人的神情顿时都有些微妙。

    知州道:“崔氏今日又补了粮二百石,庄丁八十人,加上先前那些……”

    谢昭点点头,“够了。”

    一个姓江的老者终于忍不住道:“谢大人,崔氏家大业大,清河族田数万亩,自然不是我们几家能比。”

    谢昭抬眼,“我让你比了吗?”

    江老爷一噎,“……草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别比。”谢昭把册子合上,竟像是半点也不在意,“各家愿出多少,全凭自愿。”

    这话一出来,不仅右边那几家愣了,连知州都看了过来。

    自愿?这两日朝廷急令一封接一封,最急的时候连船都在征,怎么到了谢珩这里,突然又自愿了?

    谢昭却已经转头问知州:“南堤若能守住,灾后最先要修什么?”

    知州下意识答:“堤、官道,还有几处被冲坏的码头。”

    “粮仓呢?”

    “也要修。”

    “漕运呢?”

    “水退之后要重新疏。”

    谢昭点了点头,像只是随口问问:“事情不少。”

    说完,她便不再提,可右边几个人已经有人坐不住了。

    方家的主事人先开口:“谢大人,灾后这些工程,是由州衙主持?”

    谢昭看他一眼,“自然。”

    “那到时用谁家的车、木料、船……”

    “到时候再说。”

    方掌柜却没放弃:“总得有个章程。”

    谢昭像是这才听懂他的意思,笑了一下,“方掌柜现在就想到灾后了?”

    方掌柜捋了捋胡须,“做生意,总要多想一步。”

    “有道理。”

    谢昭靠回椅背,慢悠悠道:“那到时候自然优先找熟悉澜州水路、肯出力、办事稳妥的人。毕竟堤坏一次已经够麻烦了,我也不想再找一群临时冒出来的人练手。”

    正堂里忽然安静了不少,这句话没有点任何人的名字,可谁都听懂了。

    什么叫熟悉水路、肯出力、办事稳妥?

    自然是现在谁正在出船、出粮、出庄丁,谁将来就更有资格站在官府面前。

    而眼下最显眼的是谁?

    崔家。

    江老爷脸色一下变得有些难看:“谢大人的意思,是以后这些活都给崔氏?”

    “我什么时候说了?”

    “可……”

    谢昭奇怪地看他:“江老爷刚才不是说,各家家底不同,不能比吗?”

    江老爷:“……”

    这话确实是他自己说的。

    陆停站在谢昭身后,低头翻了翻册子,嘴角轻轻动了一下。

    谢昭继续道:“不用紧张。今日救灾是救灾,来日生意是生意,我不会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众人刚松一口气。她又补了一句:“不过一个人若连自己家门口发水都不肯出力,日后他说自己最懂澜州、最愿意替澜州办事……”

    谢昭笑了笑,“我是不太信。”

    这一回,谁都不说话了。

    陈七站在门边,越听越觉得不对。明明谢公子一句“多捐点”都没说,怎么这几个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片刻后,最先开口的竟然还是方家,“方家再出木料二十车。”

    江老爷猛地转头看他。方掌柜没看回去,只继续道:“另外还有牛车十二辆,明早能到。”

    谢昭点头,“记着。”

    陆停落笔。

    江老爷坐了不到半刻钟,也开口了,“江家粮再加一百五十石。”

    “庄丁呢?”陆停问。

    江老爷瞪了他一眼:“再加三十。”

    陆停神色平静地记下。

    罗家主事人本来还端着,眼看左右两家都加了,终于忍不住道:“我罗家桑田虽多,可现银不够,能不能以麻袋、草绳抵一部分?”

    谢昭这次连头都没抬,“州衙缺什么就收什么,谁要你们只出银子了?”

    罗家人一听,立刻道:“那我家再出麻袋两千只,草绳五百捆。”

    知州坐在上首,看得眼皮都开始跳。半个时辰前,这几家为了多出十车木料都能争半天。

    谢珩进来以后没逼,没骂,甚至一句重话都没说,可现在一个比一个出得快。

    更邪门的是……他们看起来还像是在抢。

    等最后一家也把空着的那栏填上,谢昭才终于站起身,“行了。都回去吧。”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竟没有一个立刻走。

    最后还是方管事试探着问:“谢大人,那灾后的事……”

    谢昭停住脚步,“水还没退,就惦记着灾后的生意。”

    方管事被说得一僵。谢昭却忽然笑了,“我喜欢。做生意就该惦记这个。”

    “不过先把眼前的事办好,谁做得多、做得稳,州衙自然看得见。”

    这一次,她依旧没有承诺任何东西,可几个人离开时,脚步明显比来时快了不少。

    等正堂彻底安静下来,陈七终于忍不住凑过来,“谢公子。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打算答应他们什么?”

    谢昭接过热茶,喝了一口,“我答应什么了?”

    “灾后修路、码头……”

    “我只说优先找办事稳妥的人。”

    陈七想了想,好像确实如此,“那他们这么急着加东西……”

    谢昭放下茶盏,“因为崔晋安已经跑在前面了。”

    “他们真正怕的不是朝廷罚,是以后澜州所有能挣钱的活,都先被崔家占了。”

    陆停这时合上账册,淡淡道:“其实谢兄一句准话都没给。”

    谢昭看他:“给了准话就不好用了。”

    “为什么?”

    “因为一旦知道做到多少就够,所有人都会停在刚刚够的位置。”

    她朝门外看了一眼,雨还在下,院子里已经有人匆匆往外送信。大约是在通知家里加船、加粮、加人。

    谢昭唇角微扬,“现在这样正好。谁也不知道出多少才算多,那就只能盯着别人。”

    陆停沉默了片刻,“所以崔公子什么都不知道,就替你当了鱼饵。”

    谢昭纠正:“怎么能叫鱼饵?”

    “那叫什么?”

    “榜样。”

    陆停看她一眼,谢昭神色坦然。陈七默默往后退了半步,他忽然有点同情崔晋安。

    这人忙了一天救自家佃户,回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谢公子挂出去用了。

    而此时,澜州城里几辆原本准备往自家庄子送的车,已经悄悄调了头。

    谁都不想当那个最后才出手的人。更没人愿意让所有人觉得,这场洪水里,只有崔家出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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