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亮的哭声在密室中骤然响起。
玉妃垂下眼。
怀里的孩子闭着眼睛,小脸涨得通红,两只细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挣出来,胡乱挥动着。
黑色器皿已经重新恢复安静,可方才那几声令人牙酸的抓挠,显然还是惊动了他。
“这么点胆子。”
玉妃口中嫌弃,抱着孩子的动作却意外熟练。
她一手托住婴儿后颈,另一只手轻轻拍着襁褓,低声哼起一段陈国旧曲。
曲调温柔婉转,像极了一个真正疼爱孩子的长辈。
芸娘站在几步之外,指甲却瞬间陷进掌心。
孩子没有被哄好,反而像是闻到了陌生的气味,哭得越来越厉害。
芸娘站在那里,几次想要上前,都被她强行忍住。
这里是玉妃的密室,四周全是她的人,自己稍有异动,便可能再也碰不到自己的孩子。
“主子。”
芸娘将声音放得极其小心,“他应当是饿了。”
玉妃没有抬头,“刚喂过奶。”
“这么小的孩子,饿得快。何况方才母蛊的动静太大,怕是惊着了。”
芸娘说着,终于往前走了半步,“奴婢将他抱回去哄,不敢让这点哭声扰了主子。”
“奴婢?”
玉妃轻轻重复这两个字,终于抬眼看她。
那半张被火焚毁的脸隐在昏暗中,另外半张脸仍旧美得惊人。
“你已经很久没有在我面前自称奴婢了。”
芸娘背后泛起一阵寒意,她缓缓跪下,
“芸娘的命是主子救的。无论过去多久,主子始终是芸娘的主子。”
“是吗?”
玉妃唇边浮起一点笑,
“我还以为,你当了贵妃,有了许源,又生了他的孩子,早已忘记是谁将你从死人堆里捡出来,教你识字、唱曲,又送你进入皇宫。”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怀中的孩子哭得小脸通红,她便伸出一根手指,让他抓住。
婴儿的手太小,只能勉强攥住她半截指尖。
玉妃看着那只柔软的小手,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
芸娘却半点不敢放松,“芸娘不敢忘。”
“不是不敢。”玉妃替孩子擦去眼角的泪珠,“是不愿意忘,却又想从我身边逃走。”
“你们原本连院子都挑好了。江南小城,一棵桂花树,许源教孩子认星,你在院子里种花养猫。”
芸娘猛地抬头。
这些话,是她和许源在逃离京城的马车中说的。
那时车里只有他们一家三口。
玉妃却一字不差地说了出来。
“你……”
“很惊讶?”玉妃笑了,
“芸娘,你是我亲手教出来的人。你会如何藏消息,如何安排退路,甚至心软时会露出什么破绽,我比许源更清楚。”
“你真以为,没有我的默许,你们那辆马车能够走出京城?”
芸娘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玉妃却没有继续逼问。
她只低头看着孩子,语气温柔得近乎慈爱。
“这孩子倒是比你省心。”
“他还小。”
“什么都不懂,也没有学会背叛。”
孩子哭累了,抽抽噎噎地攥着玉妃的手指。
玉妃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起放在黑色器皿旁的一只白瓷瓶。
芸娘瞳孔骤然收紧。
瓶子很小。
不过半个掌心大小。
玉妃拔开瓶塞时,一股极淡的苦香从瓶中散了出来。
那味道并不浓,却与黑色器皿里散出的腥甜气息极为相似。
芸娘再也跪不住了,
“主子!”
她猛地起身。
守在密室两侧的黑衣人瞬间拔刀。
寒光同时落在芸娘身上。
玉妃却像是没有看见,只慢条斯理地往一只银匙中倒了一滴药液。
“急什么?孩子还不到喝药的时候。”
她抬起银匙,那滴药在昏暗烛光下泛着极淡的金色。
芸娘死死盯着它,“主子想给他喝什么?”
“自然是能让他活得更久的东西。”
“他身子很好,不需要服药。”
“现在好,不代表以后也好。”玉妃终于抬眼,
“他有一个背叛主子的母亲,还有一个自以为聪明,却连妻儿都护不住的父亲。”
“这样的孩子若不早些学会自保,将来怎么活?”
芸娘浑身发冷,“他不是萧氏血脉。”
“正因为不是,我才愿意多看他两眼。”
玉妃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孩子的脸。
“他的身体里没有萧承煜那种令人作呕的血。”
“干净。”
“也比萧云昭更容易教。”
芸娘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她盯着玉妃手里的药,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
“萧云昭没有按照您的意思伤害沈囡囡,所以您便想重新养一个?”
“重新养一个,有何不可?”
玉妃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她口中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只是一件可以替换的物品。
“萧云昭三岁才喝下第一碗药,到底还是晚了一些。”
“他已经知道什么是疼,知道哭,知道求救,也已经学会了记住旁人给过的一点好。”
她看着芸娘怀中的孩子,目光逐渐幽深,
“这个不一样。”
“他还这么小。”
“若从一开始便告诉他,该听谁的话、该恨什么人,他会比萧云昭听话得多。”
银匙缓缓靠近婴儿的嘴唇。
芸娘猛地扑过去。
两名黑衣人同时上前,刀锋抵住她的脖颈。
芸娘却像是感觉不到,她死死盯着那只银匙。
“主子!求您!”
“他太小了!”
这一声几乎破了音。
孩子再次被惊醒,立刻放声大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