芸娘没有立刻回答。
她俯下身,将脸轻轻贴在孩子柔软的额头上。
孩子大概是累了,已经闭上眼睛。
小嘴轻轻咂动,像是在梦里寻找母亲。
芸娘看着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们原本只想带他去江南。”
“买一间小院子,种桂花,养一只猫。”
“你教他认星,我教他识字。”
许源眼眶发红,“我们还会去。”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稳,还说这种话哄我。”
“不是哄。”
许源握住她冰凉的手,
“芸娘,只要我们还活着,就能去。”
芸娘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
“若活不了呢?”
许源没有回答。
屋外守卫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孩子在父亲怀里轻轻哼了一声。
许源低头碰了碰他柔软的小脸,
“那便让他去。”
“让他替我们看江南的雨,看桂花开,也替我们养那只猫。”
芸娘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抬手打了许源一下。
力气不重。
“你又想一个人去死。”
许源一怔。
“上一次在官道,你将我和孩子推进马车,自己留下挡住所有人。”
芸娘红着眼睛看他,
“许源,你是不是觉得只要自己死得好看一些,我就会感激你一辈子?”
“我不是……”
“你就是。”
她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情绪却再也压不住。
“你总说要护住我们母子,可你有没有想过,我抱着孩子逃走以后,要怎么一个人活?”
“他将来问我爹爹在哪里,我要怎么告诉他?”
“告诉他,他爹爹很勇敢,为了救我们,连一句商量都没有便决定去死?”
许源看着她。
半晌说不出话。
芸娘握紧他的手。
“这一次,我们谁也不替另一个人决定。”
“若能活,便一起活。”
“若真的必须有人留下,也要把每一步都安排清楚,至少让孩子能够平安出去。”
许源沉默许久,终于反握住她。
“好。”
他没有再许诺自己一定不会死。
因为他们都清楚,接下来要做的事,本就九死一生。
可至少这一次,他不会再一声不吭地将她推开。
“我们不是为了萧云昭送命。”
芸娘低头看着孩子,
“是为了他。”
“只要玉妃还活着,只要那只母蛊还在她手里,我们的孩子便永远可能成为下一个萧云昭。”
“就算今日逃出这座庄子,她也会一直追下去。”
许源明白了她的意思。
“萧云昭和沈囡囡若能活下来,便有机会真正毁掉她手中的势力。”
“也只有他们,能让这个孩子将来不必继续活在陈国与大胤的仇恨里。”
芸娘点头。
“所以我们得帮他们。”
“可消息送不出去。”
“那便送一件她绝不能失去的东西出去。”
许源看着她,眼神骤然变了。
芸娘缓缓转头。
隔着几重院墙,密室所在的方向安静得像一片沉睡的坟墓。
“母蛊!”
“我们把母蛊偷出来!”
许源没有立刻否定。
他只是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又看了看怀中熟睡的孩子。
“密室内外至少有三道机关。玉妃每次进去,身边都会跟着人。我们现在一个被盯着,一个连走路都困难。”
“所以她不会防着我。”
芸娘将声音压得更低。
“她以为孩子在她手里,我便再也不敢反抗。”
“今日她当着我的面取出药瓶,也让我看见母蛊放在哪里。”
许源眉头紧锁。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芸娘眼底没有冲动。
只有一种近乎冷静的决绝。
“可即便是陷阱,我们也得进去。”
“不过不是现在。”
“她方才让你尽快译完药案。我们便给她一个结果。”
许源很快明白过来。
“用药案将她引到母蛊旁边?”
“她不会完全相信你译出的东西。”
芸娘道:“尤其事关萧云昭,她一定会拿着药案,亲自与母蛊发作的时辰核对。”
“到时我会想办法进入密室。”
许源盯着她。
“你一个人不行。”
“所以需要你替我算出守卫换班的空隙,也需要你让自己看起来足够虚弱。”
芸娘伸手按住他想要反驳的嘴唇。
“不是让你真的把命折腾没了。”
“你是钦天监监正,最擅长的便是让旁人相信,你说的时辰一定不会错。”
“这一次,我们骗她一次。”
许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怀中的孩子忽然醒了。
他没有哭。
只是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安静地看着父母。
许源将手指伸到他面前。
孩子很快抓住。
小小的手甚至握不住父亲一根完整的手指。
却让两个人心中最后一点犹豫彻底散去。
“儿子。”
许源低下头,额头轻轻碰了碰孩子的额头。
“爹答应教你认星。”
“所以爹会尽量活着。”
芸娘靠在他肩上,将他们父子一同抱住。
“娘也答应过,要给你种一棵桂花树。”
“我们都不食言。”
一家三口依偎在昏暗的房间里。
窗外是守卫。
远处是关着母蛊的密室。
他们甚至不知道明日还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抱在一起。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他们不再等着别人来救。
许源望向芸娘,“你有办法打开密室?”
芸娘抬起头。
眼泪已经被擦去。
那双曾在后宫隐藏锋芒十几年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清醒与锐利。
“主子亲手教我如何进宫,如何藏毒,如何从一个守卫森严的地方偷出她想要的东西。”
“她教我观察每一扇门的机关,记住每一条退路,也教我如何让旁人直到东西丢失,都不知道是谁动的手。”
芸娘回头看向密室所在的方向。
声音很轻。
却再无半分犹豫。
“她大概忘了。”
“我所有的本事,都是她亲手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