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门被人推开。萧云锦端着托盘走进来，身后的老者手里拎着药箱。
“粥，安胎药，退热汤，一样不少。”
他把东西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萧云昭肩膀上的牙印，又看了一眼沈囡囡微微发红的脸。
最后，像是什么都明白了似的点了点头，“看来不用给某些人开醒脑的药了。王妃这一口，比针管用。”
萧云昭面无表情地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出去。”
“我才刚进来。”
“那就再出去一次。”
“行了。”沈囡囡忍着笑打断他们，“东西放下。”
萧云锦盛了一碗粥，正要递过去，萧云昭已经伸手接了，他舀起一勺，试过温度，又看向沈囡囡。
沈囡囡张开嘴。
萧云昭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要喂我？”她不耐烦地催促，“愣着做什么？”
他眼底的阴霾终于散开一些。
萧云昭小心翼翼地将粥送到她唇边。
等沈囡囡喝了半碗，老者才走到萧云昭面前。
他正要替萧云昭诊脉，萧云锦不慎碰了一下托盘。
银匙与瓷碗撞出一声轻响，萧云昭的肩膀猛地绷紧。
右手几乎本能地按向腰间。
沈囡囡的目光微微一凝。
刚才的声音并不大，至少，不该让萧云昭有这样剧烈的反应。
老者却像是早有预料，伸手按住他的腕脉。
“昨夜毒发之前，你先听见了什么？”
萧云昭闭了闭眼，“人声吵得心烦。还有云锦的脚步声。”
萧云锦的神情渐渐沉下来，“我的脚步声隔着半个院子，你也听见了？”
“很重。”
萧云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像踩在头骨上。”
老者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块浸过药汁的软布，尚未靠近，萧云昭的眉心便狠狠一跳，“拿远些。”
“闻到了什么？”
“梅香。”萧云昭额角渗出冷汗，“很冷，还有一点腐甜。”
老者立刻收回软布，将它封进瓷瓶里，
“这便对了。”
“母蛊真正发作时，不会先让他疼，而是先烧他的六感。声音会变得刺耳，气味会被无限放大。旁人轻轻碰一下，落在他身上都像是一场冒犯。”
“等感知乱了，情绪也会跟着乱。嫉妒、恐惧、愤怒，甚至想要保护一个人的念头，都会被毒放大到失去分寸。”
萧云昭看向沈囡囡腕上的伤，“这不是理由。”
“自然不是。”老者收起药瓶，神色平静，“毒能把火烧旺，却不是它亲手抓住了王妃。你该担的，不会因为中了蛊便少一分。”
萧云昭低声道，“我知道。”
沈囡囡没有替他开脱，只问：
“那道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等六感与情绪全乱了，它才会钻进来。”
老者顿了顿。
“那不是母蛊在同他说话，更不是谁能隔着千里操纵他的神智。那是从小反复灌进他脑子里的声音、命令和恐惧，被药性一遍遍翻出来。”
“它知道什么能逼疯他，便说什么。”
“所以，它才会冒充另一个他。”
萧云昭眸色微暗。
意识深处，那个已经变得极淡的身影似乎动了一下。
没有现身，也没有开口，只像疲惫至极一般，重新退进了黑暗里。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莫白停在门外，“主子，夫人，西市传回消息。”
萧云昭抬眸，“进来。”
莫白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只沾了泥水的药包，
“昨日主子让人盯住京中所有与陈国旧人有来往的药铺。半个时辰前，百草行收到了一张药单。”
“送药单的是个哑婆子。她把东西交给伙计便混进早市，咱们的人没能追上。”
“这张纸藏在普通药方下面。”
萧云锦接过药包，只扫了一眼，神色便变了。
药单上的字并不稀奇。
白术、茯苓、钩藤、蝉蜕，都是婴儿受惊后常用的药材。
可在最末尾，却多了一味绝不该出现在婴儿方子里的东西。
萧云锦用指尖蘸了一点药末，放到鼻下轻嗅，“赤尾藤。”
他的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分量极轻，只够试药，不足以立刻要命。”
老者一把夺过药单，当看清那几味药的分量时，面色瞬间一变。
沈囡囡的心猛地沉下去，“这张方子，是给芸娘孩子的？”
“孩子不足百日，寻常大夫绝不敢用这味药。”
老者将药单举到窗边，对着天光看了许久，忽然将上面的药名一味味圈出来。
“药名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分量。”
“这是陈宫旧时传递密讯的法子。整钱为阳，半钱为阴，再按照药材在宫中药典上的次序取字。”
萧云锦立刻拿来纸笔，依着老者所说，将那些数字逐一换出。
第一行字出现时，屋内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
【玉欲提前试药。】
最后一行只有六个字。
【勿入庄，护孩子。】
萧云锦盯着那六个字，半晌没有出声。
沈囡囡却已经明白过来，“是芸娘。她不是向我们求救。”
沈囡囡缓缓攥紧手指，“她是在告诉我们，她要从里面把门打开。”
萧云昭眼底寒意一点点凝聚，“她和许源要偷母蛊。”
“百草行是玉妃在京中的暗桩。”老者沉声道，
“那里一定藏着药材来往的账册。只要百草行出事，山庄里的人便会赶过去灭口、毁账。芸娘要的，就是守卫调动的那一刻。”
“可她让我们不要进庄。”萧云锦皱紧眉头，“她怕我们强闯，玉妃会先杀孩子。”
萧云昭已经看向莫白，“调人。”
沈囡囡伸手攥住他的衣袖。
他的命令戛然而止，“不是强攻。”
萧云昭低头看着她的手，没有挣开，“围住百草行，不要立刻抓人。故意留出后门，放两个最机灵的出去。”
沈囡囡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跟着他们，便能找到藏人的地方。”
“未必。”
萧云昭看着桌上的药单，“以玉妃的性子，能被人轻易跟上的，一定是她故意放出来的饵。”
“所以要让她顾不上分辨，究竟谁才是跟踪的人。”
他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老者，“需要借您一样东西。”
萧云锦立即挡在老者身前，“借什么都可以，借命不行。”
老者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还没说借什么，你便替我做主了？”
“您看他那个眼神，像是只想借根头发吗？”
萧云昭没有理会他的戒备，只沉声道，“借您的名字。放出消息，说前陈太医已经被本王擒获，今夜会亲自前往百草行，辨认药册与暗桩。”
老者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
只封一家药铺，玉妃或许舍得弃车保帅。
可若她知道当年经手毒方的人出现，还能辨认她藏在京城的所有旧部，她便不得不派人处理。
“可以。”
“不可以。”
萧云锦的脸彻底黑了。
“消息一放出去，您以后连王府的门都别想出。”
“本来也没打算出去。”老者瞥他一眼，“我这一把老骨头，难道还要去街上招摇？”
“师父……”
“云锦。”
老者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徒弟，声音缓下来，
“只是一个名字。当年我犯下的错，不是藏起来便能当作没有发生。如今这个名字还有一点用处，就让它用在该用的地方。”
萧云锦沉默良久，才不情不愿地让开半步，“人在王府里待着。少一根头发都不行。”
老者失笑，“行，听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