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将亮时，沈囡囡才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再醒来，窗外已经泛起一层朦胧的灰白。
屋内很静，萧云昭没有上床，也没有靠近她，只坐在离床榻不远的软榻上，额头的伤也重新包扎过。大约是在寒潭里泡得太久，他的脸色白得厉害，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像是守了她一整夜。又像是在罚自己。
沈囡囡刚动了一下，萧云昭便睁开了眼睛，“醒了？”
他下意识起身，可才走出半步，目光落在她手腕的乌青上，整个人便僵在了原地。
他不敢再往前，甚至不敢多看她一眼。
沈囡囡盯着他看了片刻，朝他伸出手，
“过来。”
萧云昭喉结轻滚，“我身上寒气重。”
“让你过来就过来。”
他终究不敢不听。
萧云昭走到床边，却没有坐下，只半跪在床榻前，双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连衣角都不敢碰到她。
“囡囡，我……”
话还没说完，沈囡囡忽然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将人拽了过来。
萧云昭猝不及防，身体前倾，却在即将压到她的瞬间用手撑住床沿。
下一刻，肩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
沈囡囡隔着单薄的里衣，一口狠狠咬在了他的肩头。
她没有留情，像是要把昨夜的惊慌、疼痛和委屈，全都在这一口里还给他。
萧云昭浑身一僵。
他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只将撑在她身侧的手臂绷得死紧，生怕自己一个不稳，再压到她的肚子。
沈囡囡越咬越用力，直到唇齿间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才松开口。
萧云昭的里衣上留下了一圈清晰的牙印，有血慢慢渗了出来。
沈囡囡本来还红着眼睛，松口以后却忍不住捂住腮帮子，
“萧云昭，你肉怎么这么硬？”她气恼地瞪着他，“硌我牙了。”
萧云昭怔了怔，大约是完全没想到她咬完以后，第一句话竟然是嫌他太硬。
他看着她捂着脸的模样，眼底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神采。
“那我不那么硬。”
说完，他竟真的慢慢放松了紧绷的肩膀。
然后又把另一边送到了她面前，“这边软一些。”
“你还让我咬？”
“咬。”
萧云昭低垂着眼睛，嗓音很哑，“咬到你消气为止。”
沈囡囡看着他主动送过来的肩膀，眼眶莫名又酸了。
她抬手在他胸口上拍了一巴掌，不算轻。
“我若一辈子都消不了气呢？”
萧云昭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那便咬一辈子。”
“想得美，谁要把牙都耗在你身上？”沈囡囡骂了一句，眼泪却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萧云昭下意识想替她擦。
手抬到一半，想起昨夜的事，又僵硬地停在半空。
沈囡囡见状更气了，“现在知道不敢碰我了？”
“我怕……”
“怕什么？”她抓住他的手腕，狠狠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脸侧。
“怕你再伤我，便记住这种怕。下次再听见那个声音，不许一个人撑着，也不许跑去寒潭寻死。”
“你若敢再把自己冻个半死，我就不是咬一口这么简单了。”
萧云昭的掌心很凉。
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手指都在轻轻发抖，
“昨夜的事，我没有忘。”
沈囡囡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认真，
“我身上的伤也不会因为知道你中了蛊，便突然不疼了。你该认的错，一样都不能少。”
萧云昭眼眶通红，“我认。”
“那就别跪着。”
沈囡囡踢了踢他的小腿，
“坐好。你跪成这样，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在欺负你。”
萧云昭顺从地坐到床边，却只敢挨着一小块地方。
“还有。”
沈囡囡晃了晃自己手腕上的乌青。
“看着，不许躲。”
萧云昭的呼吸骤然一紧，
“这是你弄的。以后每看一次，你便给我记一次。不是让你拿刀往自己身上还，也不是让你觉得自己是个怪物。”
“是让你记住，下次毒发之前，要把自己交给我，交给莫白，交给能拦住你的人。”
萧云昭望着她，“若是他们制不住呢？”
“那是莫白该头疼的事。”沈囡囡轻轻吸了一口气，语气缓下来，
“别动不动就觉得离开你，我和孩子能过得更好。你死了，谁给孩子换尿布？谁半夜起来哄他？谁给我端茶递水，当牛做马？”
萧云昭紧紧握住她的手。
这一次，沈囡囡没有挣开。
“对不起。”
“这三个字留着慢慢还。”沈囡囡刚说完，小腹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紧接着，又是一下。
“怎么了？”
萧云昭瞬间紧张起来。
“是不是又疼了？我去叫云锦。”
他刚要起身，沈囡囡便一把拉住了他，
“回来。”
她握着他的手，慢慢覆在自己的肚子上。
隔着柔软的衣料，孩子又轻轻踢了一下。
正落在萧云昭的掌心。
他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沈囡囡看着他骤然泛红的眼睛，小声道：“这是他替我补的一脚。”
萧云昭将掌心放得更轻，仿佛稍微用力一些，便会伤到里面那个小小的生命。
“该踢。”
他低下头，认真对着她的肚子道，
“是爹爹不好。”
“以后你若还生气，便踢我。等你出生了，我抱着你，让你踢个够。”
沈囡囡挑眉，“孩子还没出生，你便教他踢人？”
“只准踢我。”萧云昭顿了顿，“不能踢你。你怕疼。”
“我怕疼，你昨晚还……”沈囡囡话说到一半便停住了。
萧云昭眼底刚刚亮起的光，也随之一点点暗下去。
沈囡囡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把手收回来，只是用指尖轻轻戳了一下他的手背，“所以你欠我的，慢慢还。”
“嗯。”
“还一辈子？”
“还一辈子。”
话音刚落，萧云昭的肚子忽然极轻地响了一声。
屋内安静了片刻。
沈囡囡低头看看自己的肚子，又抬头看看他。
“我还以为是孩子饿了。”
萧云昭的耳根一点点红了。
他昨夜又是毒发，又是落水，醒来以后只顾着守着她，哪里还记得吃东西。
沈囡囡往床里挪了挪，“坐近些。”
见他还在迟疑，她没好气道，“只是让你坐近些，没让你趴我身上。先从听话开始学。”
萧云昭这才挪过去一点。
沈囡囡拉过一旁的薄毯，盖到他身上，“一家三口，两个病号。”
她叹了口气，“再这么折腾下去，萧云锦把药房搬进王府都不够我们喝。”
萧云昭怔怔地看着她，“一家三口？”
“怎么，你不愿意？”
“愿意！”
他答得太快，声音里还带着一点不敢相信的哽咽，
“我愿意！”
门外恰好传来一声冷笑。“你当然愿意，忙活的是我，你有什么不愿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