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黑市废井。
周野提着一壶温好的浑酒,拿脚踹开废井旁倒塌的半截土墙,打了个寒颤。
“陈哥,后方后勤营送来的下等烧刀子,混了热汤,能暖身子。”周野将酒壶递过来,机警的扫视着四周的残垣断壁。
陈渊坐在断墙上,正用一块粗麻布缓缓擦拭着手里的冰骨刀。
“退后。”陈渊没接酒壶,冷不丁开口。
周野一愣,脚下还没反应,一只粗糙的大手已从阴暗处伸来,抓住周野的后领,猛地将他扯出了三丈远。
老兵赵铁衣将双手插在袖子里,弓着背缩在死角,盯着废井幽深的入口,嘴里却依然哈着腰自言自语道:“哎呀呀,这地方风真大,周大少爷可别乱跑……”
“你是?”陈渊站起身,冰骨刀横于胸前。
一个身披宽大黑袍的中年人步履沉稳的走出黑暗,他高七尺有余,面容如刀削斧凿,两鬓斑白。
随着此人的出现,整座废井周围的寒风竟凭空一停!
炼髓境!
周野被这股气势压得胸口发闷,差点跪倒在地,拔刀的手剧烈颤抖。
连藏在身后的赵铁衣,垂在袖中的双拳也瞬间紧握,随即又松开了,继续望着四周。
“不错!”
黑袍人目光落在陈渊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中掠过一抹欣慰,“炼脏初期,根基扎实,出刀果断。你比你爹十六岁时,更狠。”
陈渊瞳孔骤然一缩:“你是什么人?”
黑袍人伸手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交叉刀疤的刚毅脸庞。
“北境偏将,萧烈。”
他吐出六个字,声音低沉如雷鸣,“亦是你爹陈烈当年斩鸡头打黄纸的结义兄弟!”
陈烈!
这两个字落在陈渊耳中,如同平地惊雷!
自从陈家被诬陷通敌,男丁充军流放,这个名字便成了大周朝廷与北境边军的忌讳。
“当年,你爹陈烈任北境副将,明察暗算,发现了魏家与朝中‘蟒袍男子’勾结的滔天秘密。”
萧烈眼神冰冷如铁,语气中透着彻骨的恨意,“魏家为了私利,竟然利用长城地穴下的妖魔和活人血池修炼邪功!你爹收集齐了血池与私通妖魔的罪证,想要一奏折揭穿这帮卖国求荣的狗贼,却被朝中那位暗中扣下折子,反咬一口你爹‘通敌叛国’!”
“一场精心设计的‘意外’,陈家三千铁骑陷落荒原,你爹身败名裂……”
萧烈说到这里,额头青筋暴起,周身气血涌出,震得废井上方的土块跌落。
陈渊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暗暗道:“我爹被诬陷的原因,绝非仅仅因为发现血池。”
萧烈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你很聪明,魏家和朝中那位要杀他,是因为你爹触碰到了长城的禁忌……至于具体是什么,以你现在的实力,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陈渊握紧了刀柄:“我爹……当年真的战死了?”
这才是他最关心的事。
萧烈深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凿在陈渊心头:
“他没有死在战场上!”
“当年老子潜入荒原清理战场,只找到了你爹的断刀,却没有找到他的尸首。这几年老子在北境暗中调查,种种蛛丝马迹表明——你爹当年重伤败亡,很可能被魏家活捉,囚禁在某个秘密地点!他,至今还活着!”
还活着!
陈渊只觉脑海中咔嚓一声炸开!
几年来充军流放的屈辱、战场的厮杀,在这一刻化作了狂暴的气血在体内疯狂激荡!
原本以为早已天人永隔的至亲,竟然还在某处苟延残喘地活着!
“谁!”
萧烈突然冷哼一声,豁然转头发难!
轰!
话音未落,废井上方残存的土顶爆碎!
三道裹胁着刺骨杀意的漆黑影迹如大鹏展翅般掠下,三把精炼战刀带起刺耳的撕裂声,直劈陈渊与萧烈!
三名炼脏境刺客!
黑衣蒙面,刀势凌厉凶残,显然是尾随陈渊而来,要将他斩杀在废井之中!
“找死!”
萧烈暴喝一声,炼髓境的恐怖实力瞬间爆发!
他连腰间佩刀都未抽,仅是猛地跨前一步,一掌横空拍出!
轰隆!
空气被这一掌压缩得发出气爆,庞大的气血化作无形巨掌,拍打在左侧两名炼脏境刺客胸口!
噗——!
那两名炼脏境刺客连惨叫都没能发出,护体气血瞬间崩溃,整个人如烂泥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墙上,五脏六腑被这一掌拍得粉碎,当场毙命!
炼髓境压制炼脏境,秒杀!
然而,第三名炼脏境刺客极为狡诈,借着同伴被拍碎的掩护,借力一踏,以不可思议的角度直刺陈渊咽喉!
“小杂种,去死!”刺客眼中满是残忍。
陈渊双眸深处绽放出幽红的光芒!
在血瞳的微观视角下,刺客原本迅捷无比的刀路变得破绽百出!
刺客因为同伴被秒杀而产生的微小慌乱,被陈渊敏锐地捕捉。
咔咔咔!
陈渊左臂皮下骨甲爆生长出,硬生生架住了这必杀的一刀!
铛!
火花爆开!刺客只觉得这一刀砍在了坚钢上,手臂发麻。
陈渊贴身直入,右臂气血轰鸣,极速拔刀!
寒芒乍现!
一道附着冰霜的刀光自下而上划过一弧完美的半圆!
噗嗤!
寒冰封冻了伤口,刺客整个人动作一僵,一颗蒙面头颅高高飞起,喷出的鲜血在空中凝结成冰渣!
从刺客袭杀到三人全灭,不过短短两息!
陈渊微微喘息,青铜军牌在怀中疯狂运转,试图汲取这名炼脏境刺客死后散溢的煞气。
陈渊收刀立定,压下呼吸:“魏家的刺客?”
“魏家的死士。”萧烈跨过地上的尸体,“你的身份,恐怕已经被魏家高层察觉了。以后在边军行事,每一步都是万丈深渊。”
陈渊轻轻一笑:“从我踏上长城的第一天起,就在深渊里了。”
萧烈凝视着陈渊,沉默了片刻,郑重告诫道:
“记住两件事。”
“第一,不要相信镇北王——李擎苍。”
听到镇北王的名字,陈渊眼神微变。
那是镇守北境三十年、实力高达先天境巅峰的边疆军神!
萧烈自嘲的一笑,声音低沉:
“镇北王知道你爹当年是冤枉的,他也知道你爹可能还活着被囚禁……但他为了所谓的‘北境大局’,为了不与朝廷和魏家彻底撕破脸,他选择了沉默。”在他眼里,北境的稳定大于一切,你爹的冤屈,你的死活,不过是大局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萧烈转过身,向废井出口的阴影中走去。
“在他眼里,北境的稳定大于一切,你爹的冤屈,你的死活,不过是大局下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我要走了,魏家一击不中,很快会有大动作。老子在暗,你在明,有些事老子去查。”
走到废井边缘,萧烈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一枚东西,头也不回地甩向身后。
陈渊伸手接住。
入手冰凉,那是一块通体漆黑、边缘带着断裂痕迹的半块古玉。
玉佩质地古朴,正面雕刻着繁复的云纹,而在那断裂的缺口旁,刻着一个苍劲有力的“陈”字!
这个“陈”字的笔画与镌刻手法,与赵铁衣那把旧战刀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你爹当年与我换拜时给我的,”萧烈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另一半,在你娘手里,拿着它,以后或许用得上。”
萧烈的身影逐渐没入废井深处,只留下一句余音,在废井内久久回荡:
“记住,在这北境,最可怕的永远不是妖魔……而是人心。”
废井内重归死寂。
周野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小心翼翼地凑过来:“陈哥……刚才那人……”
陈渊没有回答。
他缓缓翻转着手中的半块玉佩,“走吧,回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