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军医营。
里面除了伤兵压低的呻吟,还有药材捣碎的声响。
沈青霜按住伤兵的小腿,把止血草泥敷在翻开的皮肉上。
“别动。”
小兵疼得额角冒汗,腿刚一抽,她手里的针便停在半空。
“再动一下,筋络挑错了,往后就只能拄拐。”
小兵立刻咬住了自己的袖口。
沈青霜低头缝合伤口,她的动作很快,处理完最后一个线头,刚缠好伤口,准备起身去洗手。
帐篷外传来一阵细响。
沈青霜刚站起来,看着门口,“这里是军医营,公使大人白日里过来,就不怕被巡逻队看见?”
来人高瘦,身上裹着灰褐麻袍,脸上罩着一层蛇皮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一出现,帐篷里的空气停了一下。
炼脏境!
沈青霜带着他走进配药室。
“青蛇。”此人的声音干哑,“大人对你近来的进展,很不满意。”
沈青霜把手收进袖中,紧握着拳头。
“陈渊防备心很重,他从填线卒一路杀到千夫长,手里沾过魏家死士的血,也杀过二阶妖魔。我若贸然接近,查不到东西不说,自己也会先暴露。”
“借口!”此人走近一步。
沈青霜肩膀一沉,险些跪了下去。
她撑住药案,嘴里溢出一丝鲜血。
“五日前,陈渊在废井杀了三名炼脏境,萧烈也现了身。这样大的动静,你事先竟毫无察觉?”
“我只是军医。”沈青霜抬眼看他,“不是能掐会算的神仙。”
来者收了气血。
她扶着桌沿喘了几口气,额发冷汗直流。
只见来者从怀里摸出一只乌黑的瓷瓶,丢在药案上。
“三日!”
瓷瓶滚了半圈,停在她手边。
“三日内,拿到陈渊血肉蜕变的秘密,以及他和萧烈接头的全部细节。做不到,你的代号会被撤销,随后调往南疆骨窟。”
他俯下身,面具几乎贴到她耳边。
“至于你找了多年的父亲——你这辈子都别想再听见他的消息。”
沈青霜的指尖开始发抖。
来者直起身,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转身走出了帐篷,眨眼便没了踪影。
沈青霜站了片刻,手边的瓷瓶被她碰落,砸在地上。
她这才坐下。
五年前,父亲在北境失踪。
为了找他,她加入影卫,接受训练,领了“青蛇”的代号,来到这座满是血和风血的边军大营。
而来者正是她的上级——灰蛇。
灰蛇说过,只要她听话,就会帮她查找沈伯阳的下落。
她信了五年。
可现在,她终于明白,自己不过是他手里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
三日后,要么出卖陈渊,要么被送进南疆骨窟。
她坐在那里,直到帐外有人喊她去换药,才低头抹了抹脸。
夜里,庚字营密室。
陈渊盘坐在石床上,周身气血缓缓流转,每次呼吸,五脏六腑都传出震响。
嘎吱——
石门被推开一道缝。
陈渊睁眼,一个人踉跄着走了进来,反手关上石门,又将门栓落下。
借着灯光,陈渊看清了来人。
沈青霜。
她的头发散乱,军医袍被夜露打湿,眼睛红得厉害,进门后却没有立即说话,只扶着墙站了一会儿。
“沈军医,出了什么事?”
沈青霜朝他走来。
她走得很慢,到了石床前,她腿一软,跪在了地上。
“陈渊。”
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几次,才把声音挤出来。
“我是朝廷影卫。”
陈渊皱起眉头看着她,等待着她的下文。
“代号青蛇。”沈青霜看着他,“我来庚字营三年,负责监视北境边军。半年前你突然崛起,上面命我查清你身上的秘密。”
她从怀里取出一只漆黑的机关盒,放在两人之间。
“这是影卫的子母传讯器,萧烈五日前来找你的事,已经被他们察觉。今天,影卫的灰蛇来了,他是炼脏境的高手。”
她将那只乌黑瓷瓶也放到了旁边。
“他给我三天时间,要么拿你的命和秘密去换我父亲的下落,要么把我送去南疆。”
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似乎想把东西收回去,却最终只是垂下眼。
“我没有别的路了。”
她从靴中拔出毒匕首,双手握住刀柄,将刀尖转向自己,柄部递给陈渊。
“你要杀我灭口,现在就动手。”
陈渊没有接。
“他们在骗你。”
沈青霜抬起眼,神情有些茫然。
“你凭什么这么说?”
陈渊起身,走到她面前。
“因为我知道他在哪里。”
她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
“五日前,萧烈见过我。”陈渊蹲下身,与她平视,“魏家当年私通妖魔,在长城地穴下修建血池,囚禁了不少和陈烈旧案有关的人。萧烈告诉我,那里关着一批当年的证人。”
他看着沈青霜。
“你父亲应该也在其中。”
沈青霜盯着他,像在辨认这句话里有没有陷阱。
“他还活着?”
“应该还活着,我得到的消息是他们都被秘密关押着。”
她伸手一把攥住了陈渊的衣角。
“你没有骗我?”
“我没必要拿这种事骗你。”陈渊盯着她的眼睛。
沈青霜低下头,肩膀微微颤动。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手指越收越紧,指甲陷进陈渊衣料里。
陈渊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机关盒。
“如果他还活着,我可以帮你把他救出来。当然你也可以拿你收集的信息去跟他换你父亲的信息。”
沈青霜猛地抬头。
“不过你选择相信我的话,你得先脱离影卫。”陈渊说道,“从今天起,世上没有青蛇。你若留下,你的刀和针听我调遣,做得到吗?”
密室安静了很久。
沈青霜低头看着那只传讯器。
她在影卫待了三年,知道这东西一旦启动,便会把她的位置和她每一次的传讯都送回上面。
她也知道,毁掉它以后,自己就再没有回头路。
她伸手抓起机关盒。
咔嚓!
精铁外壳在掌下裂开,机括和碎屑刺进她的掌心,血很快从指缝流了出来。
“我相信你!”
她把碎裂的传讯器丢在地上。
“从今天起,再无影卫青蛇。”
陈渊看着她的手,眉头皱了起来。
他取出一块粗布帕子,拉过她的手腕。
“下手之前不会想想?”
沈青霜没有挣扎。
陈渊低头挑出嵌在她掌心里的铁屑,又用帕子把血擦干,动作算不上温柔。
“我只是想让你相信我。”她说。
“毁个盒子就能证明?”
“至少能证明,我不打算把它交回去。”
陈渊给她缠好伤口,打了个结。
“你父亲是陈烈旧案的证人。”他说,“救他出来,也是在帮我。”
沈青霜看着他。
这个男人说话总是这样,可从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却让她这些年一直绷着的那根弦慢慢松了下来。
她想说些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你真的会帮我?”
陈渊抬眼。
“我说过的话,不会收回。”
沈青霜垂下睫毛,轻轻应了一声。
下一刻,她忽然向前凑去,在陈渊脸颊上碰了一下。
动作太快,陈渊甚至没来得及躲开。
沈青霜自己也愣了愣。
她迅速松开他的手,起身推开石门。
“谢谢你。”
说完,她提起衣摆,沿着台阶匆匆离开。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
密室里,陈渊仍保持着半蹲的姿势。
过了片刻,他抬手摸了摸左脸。
门外传来两声压低的咳嗽。
“咳咳。”
“啧啧。”
陈渊立刻端坐在床上。
门缝外,赵铁衣弓着腰,周野趴在他肩上,两人正努力往里探头。
周野笑得一脸欠揍。
“千夫长大人,桃花开了?”
赵铁衣捋了捋胡子:“老夫只看见沈军医红着脸跑出去,大人,这算不算私通敌情?”
陈渊站起身,抓起冰骨刀。
“还不去巡逻?!”
周野脖子一缩,扯着赵铁衣就跑。
“我去!今晚的巡逻我全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