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时分的山城重庆,浓得化不开的江雾被一阵刺骨的晨风吹得七零八落。
重庆九龙坡机场停机坪上,一架通体涂抹着墨绿色军用迷彩的美制C-47运输机正静静趴在跑道尽头,机翼两侧的双叶螺旋桨偶尔在穿堂风中发出空洞的转动声。十几名荷枪实弹的军统局总务处执法宪兵排成严密的警戒线,将整个专机机位围得水泄不通。
沈醉身着挺拔的少将呢料军常服,脚下的长筒马靴在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踩出笃笃的脆响。他快步走到余则成面前,目光扫过四周警惕的哨兵,随后将一只沉甸甸的牛皮公文包递到了余则成手中。
“则成兄,这是委座侍从室加急调拨的特许专函与红电手令。”沈醉压低了嗓音,神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里面除了委座亲笔签发的红头关防,还有中美合作所与军政部联合用印的‘西南战区中美联合电讯特派专员’紫铜大印。凭这两样东西,川康两省境内所有军政机关、电报局、防空哨所,乃至美军设在川西平原的所有雷达观测站,你皆有专断全权!”
余则成伸手接过公文包,入手沉重,金属铜印隔着厚实的牛皮透出一股冰凉的质感。
他今天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美式少校呢料常服,领口佩戴着军统机要室的展翅银鹰领花,腰间斜跨着武装带。那柄由戴笠在北平亲手赏赐的“忠勇”中正短剑挂在左胯,右侧枪套里则稳稳插着德国造九毫米大威力勃朗宁手枪。
“劳烦沈处长清晨亲自相送,余某铭感五内。”余则成温和一笑,语气谦逊却带着不容动摇的沉稳,“毛齐五那边……局本部处置得如何了?”
沈醉嘴角泛起一抹冷厉的嗤笑,眼神中闪烁着特务大员独有的快意:“那只老狐狸被老板用枪顶了脑门,裤裆都湿了半截。赵阎王当场指认供词,铁证如山,老板当场下令剥夺了督察室的所有外勤与缉捕大权,如今整个督察室已尽数移交我们总务处查封接管。毛齐五被责令闭门思过,没老板的手谕,连机要秘书室的门槛都休想迈出半步!短时间内,他绝不敢再在背后放冷箭。”
余则成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如井:“毛齐五虽被拔了牙,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在局本部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沈处长在局本部坐镇,万不可掉以轻心。”
“则成兄放心,戴老板这次动了真怒,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触霉头就是自寻死路。”沈醉伸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胳膊,压低声音道,“反倒是你这趟去成都,肩上的担子比泰山还重。美军第二十轰炸机联队的B-29刚转场进驻,这批大家伙是委员长在开罗会议上争来的无上王牌,直接关乎盟军对日本本土的全面战略反攻。川西军阀、汪伪奸细、还有潜伏多年的日本特高课,全像闻着血腥味的苍蝇一样盯着新津机场。美军那些洋军官眼高于顶,向来看不起党国军官,你到了蓉城,既要降得住洋人,又要防得住内鬼。”
“委座与戴老板既托付千钧,余某自当竭尽所能。”余则成正色立正,向沈醉敬了一个无可挑剔的标准军礼。
沈醉亦抬手回礼,沉声道:“专机已经加满高标号航空汽油,祝则成兄马到成功!”
登机梯前,侍从室少将机要副官早已恭候在舱门旁,见余则成登机,立刻躬身引路。
沉重的合金舱门轰然关闭,两台功率强劲的普惠双黄蜂发动机剧烈震颤起来,狂暴的气流卷起停机坪上的晨雾。C-47运输机在跑道上疾驰滑行,随即扬起机头,如同一只铁翼苍鹰般冲入层层云海,将嘉陵江与歌乐山的嶙峋轮廓远远甩在机尾之后。
机舱内气压骤降,高空的寒意顺着舷窗边缘渗透进来。
余则成解开风衣扣子,坐在舷窗旁的防震皮椅上。他没有合眼假寐,而是缓缓拉开公文包的拉链,取出了那枚雕刻着双头鹰与青天白日徽记的紫铜特派专员关防。大印沉重冰冷,印面棱角分明。旁边放着梅乐斯赠予他的那只镀金特许打火机,机盖上微凸的双头鹰浮雕在幽暗的机舱顶灯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冷光。
余则成摩挲着打火机冰凉的纹路,脑海中飞速梳理着前线情报。
马特霍恩行动,二战盟军对日本本土展开战略大轰炸的绝密计划。按照计划,美军第二十轰炸机联队的B-29机群将以印度加尔各答附近的基地为后方补给基地,跨越险恶的驼峰航线,进驻川西平原的新津、广汉、彭山、邛崃四大前进机场。随后,这些机群将直接挂载重磅航弹,跨越中国东部沦陷区,直插日本九州的八幡钢铁厂与长崎造船厂!
这是一次彻底扭转世界大战格局的史诗级战略部署。然而,驻华北平原的日军特高课与防空雷达网络早已察觉到了异动,若新津基地的通讯波段被日谍全面破译,机群升空之日,便是日军零式战机群与高射炮火网设伏歼灭之时!
“必须在机群首次起飞之前,将潜伏在西南地面的毒刺连根拔起。”余则成心中暗自低语,眼底掠过一抹坚毅的冷芒。
专机在万米高空穿云破雾,掠过巍峨险峻的龙泉山脉。大约一个多小时后,机身微微倾斜,高度开始急速下坠,穿透了川西盆地特有的灰白云霭。
机舱广播里传来机长沉稳的声音:“特派员,专机已进入成都新津空域,即将准备降落!”
余则成拉开舷窗遮光板,俯瞰下方的川西平原。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机要特工心头猛然一震!
在大地苍茫的田畴与村落之间,赫然横亘着一条令人叹为观止的超级跑道!那跑道笔直如刀切,通体由鹅卵石与白石灰严密夯实铺就,长度足足超过两千六百米,宽度逾六十米,宛如一条匍匐在绿色平原上的灰色巨蟒!
跑道两侧,密密麻麻聚集着数以万计衣衫褴褛的巴蜀民工。他们有的拉着数十吨重的巨大石碾,有的挑着沉重的竹筐,像奔流不息的蚁群般在大地上夯筑劳作。这是没有重型工程机械的年代,几十万四川父老乡亲凭借最原始的铁锹、扁担与血肉之躯,硬生生在短短几个月内,为盟军凿刻出了这处能够起降数十吨重型轰炸机的超级跑道!
而在跑道尽头与周边的加固机堡群内,整齐排列着数十架庞大到骇人听闻的金属巨兽!
银白色的无涂装铝合金蒙皮在晨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芒,圆润修长的流线型机身,高达三层楼的垂直尾翼,机翼下方整齐悬挂着四台带有涡轮增压器的莱特R-3350星型发动机,四叶巨大螺旋桨在阳光下宛如死神的轮盘。每架轰炸机机首两侧都用黑漆赫然喷涂着醒目的美军白星军徽与凶猛的鲨鱼嘴涂装!
B-29“超级空中堡垒”!这是人类工业文明在此刻所能达到的机械巅峰,散发着窒息般的毁灭力量与宏大美感。
机轮触地,伴随着刺耳的橡胶摩擦青烟,C-47专机稳稳滑入了新津机场专用停机坪。
机舱门打开,川西平原湿冷的空气夹杂着高标号航空汽油的呛鼻气味扑面而来。
余则成整了整军容,迈步走下登机梯。
停机坪的水泥地面上,几辆美军威利斯吉普车正喷吐着尾气等待着。一名身材高大、面容冷峻的美军上校正叉着腰站在吉普车旁,嘴里嚼着口香糖,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不耐烦与傲慢。
在此人身后,立着两名全副武装的美军宪兵与几名手提公文包的军政部联络处中校军官。
那名美军上校正是美军第二十轰炸机联队通讯处处长汉密尔顿上校。
看到余则成走下飞机,中方联络处的中校赶紧迎上前,满脸堆笑地用英语介绍道:“汉密尔顿上校,这位是重庆最高当局侍从室与军统局特派的西南战区中美联合电讯特派专员,余则成少校!”
汉密尔顿上校甚至没有摘下手套,只是象征性地抬了抬帽檐,用一口带着浓重得克萨斯口音的英语冷冰冰地开口道:“少校?戴笠将军在电报里承诺会派来最顶级的电讯专家,我以为会是一位在华盛顿或伦敦深造过的资深将军,没想到来的是个毛头少校。”
汉密尔顿向前迈了半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余则成,眼神中充满了审视与质疑:“余少校,我不管你在重庆有什么背景,但新津基地不是你们官僚走过场的地方。近四十八小时内,我们设在龙泉山与新津机场的AN/TPS-1预警雷达,持续侦测到不可控的‘幽灵杂波’!今天早晨,两架从昆明转场的B-29甚至在进近航线上遭遇了神秘电波干扰,差点在盲降区失去高度!”
汉密尔顿将一份厚厚的美军机要电讯日志重重摔在吉普车引擎盖上,金属扣件撞击发出刺耳的巨响:
“我们有理由怀疑,你们国民政府的成都地面电讯网存在极其严重的泄密漏洞!甚至有日本间谍利用你们的电台波段,向汉口与南京的日军发送引导信号!如果因为你们的愚蠢导致B-29机群的战略机密泄露,华盛顿参谋长联席会议绝不会坐视不理!”
这番话夹枪带棒,充满了战胜国宗主国对落后盟友的居高临下与甩锅推诿,站在一旁的中方联络处军官脸色发白,诺诺不敢出声。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骤然降到了冰点。
然而,站在风口中的余则成神色没有丝毫动容,甚至连眉梢都没有跳动一下。
他静静听完汉密尔顿的连珠炮,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清浅笑意。余则成没有理会引擎盖上的美军日志,而是缓缓伸手入怀,掏出了一盒精装的“白锡包”香烟。
他抽出两支,递向汉密尔顿。
汉密尔顿眉头一皱,冷硬地摆手拒绝:“我不抽中国烟,少校,我们在谈论严肃的军事安全问题!”
“汉密尔顿上校,着急并不能解决无线电高频信标的偶极辐射干扰。”余则成收回香烟,随手将一支咬在嘴边。接着,他掏出了那只梅乐斯赠予的特许镀金打火机。
咔哒一声清脆的金属开合脆响!
打火机顶端冒出一簇淡蓝色的防风火苗。当镀金机壳上那枚精美绝伦的美国海军情报署双头鹰军徽与梅乐斯中校亲笔签名的缩写暗刻暴露在阳光下时,汉密尔顿那双桀骜不驯的蓝眼睛骤然凝固了!
身为美军通讯处长,汉密尔顿太清楚这枚打火机背后的分量了。这是梅乐斯中校在远东只赠予极少数核心生死盟友的特等信物,甚至在第七舰队与SACO享有超越常规军阶的军管豁免权!
余则成借着火苗慢条斯理地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随后吐出一团青白色的烟圈。
他收起打火机,用一口极为纯正流利、带着地道伦敦西区口音的英语平静地开口,声调不高,却带着令人无法反驳的威严与专业素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