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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水火暗流

    见到余则成缓步走入,赵厚泽甚至没有起身,只是斜着眼皮打量着眼前年轻斯文的余则成,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傲慢笑意:

    “这位便是重庆戴老板跟前的大红人,余特派专员?余少校年纪轻轻便身居要津,真是后生可畏啊!”

    赵厚泽弹了弹指间的雪茄烟灰,语气不阴不阳地说道:“方才听军统的弟兄传话,说特派员一下飞机便要彻查我们省城的锦江水力发电总厂?余专员,这川西盆地的水可深得很。锦江电厂是我们川康绥署与二十四军弟兄合股办的企业,每一度电该往哪里走,地方公署自有成法。新津机场那些洋人的飞机飞不飞得起来,何苦来难为我们地方上的父老兄弟?”

    这番话绵里藏针,把地方军阀抗拒中央监管的跋扈嘴脸展现得淋漓尽致。在赵厚泽看来,一个重庆军统局派来的少校特使,纵然挂着专员头衔,到了川军地盘上,终究是个无根浮萍。

    余则成面色从容,没有丝毫动怒。他在赵厚泽对面的竹椅上安然落座,顺手摘下白手套放在木桌上。

    掺茶小厮飞快跑来,长嘴铜壶一扬,滚水落入余则成面前的盖碗中,几片碧潭飘雪在清澈的茶汤中舒展开来。

    余则成伸出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端起盖碗,用茶盖轻轻刮去面上的白沫,抿了一口热茶,赞叹道:“好茶,雨前清明,地道的蒙顶山雀舌。赵参谋长真是懂雅趣之人。”

    赵厚泽嗤笑一声:“余专员若是来品茶摆龙门阵的,赵某奉陪到底。若是谈公事……新津那边的事情,找洋人和侍从室扯皮去,莫要把手伸进锦江的电闸里。”

    余则成放下茶碗,瓷盖与碗沿发出一声极轻微的碰击声。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温和清澈的眼睛,瞬间泛起一股令人胆寒的深邃杀机。

    “赵参谋长。”余则成从怀中缓缓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红头公文,轻轻推到了赵厚泽面前,“公事自然要按公事的规矩办。昨天下午,军政部后勤署刚刚在重庆核准了下月川军两个整编军的美械换装与军饷补贴清单。其中涉及军政部特批给川康绥署的一百五十万美金特别外汇配额,正好由侍从室与军统局机要室联合会签。”

    赵厚泽夹着雪茄的手猛然一颤,浑身的肥肉下意识地绷紧!

    一百五十万美金外汇!那是川军高层军饷与黑市走私烟土、汽油的命脉之源!一旦被重庆扣下,川军底下几个师的师长当场就能把他的参谋长公署给掀了!

    余则成目光如刀,一字一顿地逼视着赵厚泽的额头:

    “另外,戴老板今晨发来特急训令,委座亲口手谕:B-29战略轰炸机乃同盟国反攻国之重器,凡在川康防区内延误战机、阻挠中美联合防谍者,不论军衔高低、党羽何属,皆以通敌汉奸论处,准许特派专员先斩后奏,中正剑下,概不容情!”

    余则成微微侧身,左胯处那柄通体冰凉、刻有“忠勇”二字的中正短剑赫然暴露在日光之下!短剑柄首由象牙与精铜包裹,剑鞘带着刺骨的血煞之气。

    赵厚泽额头上瞬间渗出了一层豆大的冷汗,背脊冰凉彻骨。

    他死死盯着那柄中正剑与红头公文,脸上的桀骜与狂妄在顷刻间荡然无存。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面带微笑的年轻少校,不仅手握捏死川军钱袋子的死穴,腰里更挂着蒋委员长亲授的尚方宝剑!

    “哎呀……误会!全是大水冲了龙王庙的误会!”赵厚泽猛然掐灭雪茄,那张肥脸上硬生生挤出近乎谄媚的堆笑,双手抱拳连连打躬,“余专员休怪!赵某方才是跟老弟开个玩笑!新津基地的美军是国家贵客,反攻日本那是全民族的大业!既然是防谍大事,我们川康绥署自当全力效犬马之劳!”

    赵厚泽连忙向身后的副官厉声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去把锦江水电总厂的全套供电调度图和近三天的负荷底账取来!耽误了余特派员的大事,老子扒了你们的皮!”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一只密封的牛皮纸公文袋被双手奉到了余则成的桌案上。

    余则成抽出里面的调度图表,目光如扫描仪般飞速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墨线与电压记录。

    果然!

    在水电总厂高压输出端的总负荷曲线上,每天深夜子夜两点到拂晓五点之间,整个成都市区民用电网负荷都陷入低谷,唯独一路编号为“特高压南线乙号”的专用电缆,竟在深夜诡异地暴增了将近三千千瓦的巨大负荷!这种巨大的电力吞吐,与美军AN/TPS-1雷达显像管上捕获的伪信标德律风根真空管温漂时间曲线完全严丝合缝!

    余则成收起图表,嘴角勾起一抹胜券在握的笑意:“赵参谋长深明大义,余某定会在委座与戴老板面前为参谋长美言。告辞。”

    “余专员慢走!今晚在望江楼,赵某做东,请专员品尝川中名庖手艺!”赵厚泽躬身相送,一直送到了茶社竹门外。

    余则成走出几步,目光在临湖竹椅的一处缝隙间微微一凝。

    在那张空置的竹椅扶手夹缝里,隐隐卡着一小块暗红色的干枯泥屑。余则成借着整理手套的动作顺势用指甲轻轻挑起,凑在指尖微嗅。那不是川西常用的朱砂印油,而是一股带着极淡龙脑香与蓖麻油味道的特制印泥,那是日本东京大藏省印刷局专用的“樱花牌”特制印泥残屑!

    潜伏在新津周边的日谍,果然刚刚在这间茶社里出现过!

    余则成收敛心神,不露声色地将残屑收入皮夹。

    步出少城公园后,余则成转身对身后的沈中校吩咐道:“沈组长,你带队押送赵厚泽的调度底账火速回新津,交给美军汉密尔顿上校比对。余某要去望江楼防空警戒哨所巡查视察,无需大队人马跟随,免得打草惊蛇。”

    “是!卑职明白!”沈中校不敢有违,立刻领命押车离去。

    待军统车队疾驰远去,余则成整了整领扣,独自一人信步转入东门外锦江畔的林荫小道。

    江风徐徐,江面上停泊着数艘乌篷驳船。顺着江岸往南走出一里多地,前方现出一座僻静幽深的古旧茶肆。茶肆隐没在一片青翠茂密的楠竹林深处,门前挑着一面褪色的青布茶幡,上书一个大大的“茶”字。

    余则成按着腰间的公文包,警惕地扫视了一眼四周江岸与竹林,确认无尾随梢子后,迈步跨入了竹林茶肆。

    茶肆内十分昏暗,角落里坐着几名戴毡帽的挑夫。

    余则成走到靠窗的一张杉木八仙桌前坐下,伸手从竹筒里抽出一只青瓷盖碗,随手将茶盖半虚掩在碗沿上,又将茶船倒扣在桌案正中,摆出了一个极为罕见的川中茶阵。

    这是延安社会部与南方局特科联合制定的密级接头暗语:“汉朝天子出征阵”!

    片刻后,一名头裹白布帕、身穿蓝土布褂子的中年茶博士提着铜壶走了过来。那茶博士看似憨厚老实,眼神却极度沉稳内敛。

    茶博士倒完滚水,伸手抓起桌上的茶船正了过来,随后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了三下,两长一短,压低嗓音用纯正的川西暗语低声道:

    “客官打哪里来?”

    余则成抬眼,目光平静如止水:“从太行山下来,身上沾了雪,想讨一口热茶暖心。”

    茶博士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立刻立正半步,以极低的声音回答:“锦江水冷,但延安的炉火正旺!代号‘布谷鸟’,向深海同志报到!”

    代号“布谷鸟”!中共成都地下工委核心交通员!

    余则成端起茶碗,以饮茶为掩护,低声急促发问:“情况紧急。锦江水电厂内部,我们地下党工会有没有渗透?深夜电网负荷暴增的暗线,到底通向哪里?”

    “布谷鸟”借着擦桌子的动作,附在余则成耳边快速汇报道:“向深海同志报告!锦江水电厂地下支部同志昨夜冒着生命危险潜入了变电所电缆井,顺着地下高压暗缆排查了整整三公里!那根不计入公用总表的乙号暗缆,从水电厂变压车间地底穿过,一路沿九眼桥水关暗渠铺设,最终接进了锦江下游一处废弃的军用冷库地下冰窖!”

    “废弃冷库?”余则成眉头微皱。

    “对!那座冷库建在水闸盲区,地下冰窖深达十米,不仅能完美隔绝大功率发射机产生的恐怖热量,更能阻挡普通无线电测向车的方向角侦测!”

    布谷鸟神色凝重至极,眼中透着浓浓的警惕:

    “而且……地下工会同志发现,那处废弃冷库表面根本不是无主之地!冷库大门上,赫然挂着军政部航空委员会成都修械所的特级绝密封条!门外全天候驻扎着一个班的特务宪兵哨卡,配发美制冲锋枪,佩戴航空委员会蓝底机要臂章!谁敢靠近半步,他们有权当场格杀勿论!”

    布谷鸟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压到了极致:“深海同志,这绝不仅仅是一个普通的日本特务小分队!能在川西重地调动航空委员会军用修械所的地盘,甚至拉上军用高压电缆当伪装,其幕后黑手……必定是潜伏在国民党空军或航空委员会最高机要层内的顶级内鬼巨蠹!”

    余则成端着茶碗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航空委员会修械所……能够调动全套空军编制来掩护伪信标发射机,难怪汉密尔顿的美军雷达组在过去几天内犹如无头苍蝇般被玩弄于股掌之间!

    余则成放下茶碗,眼神中泛起冰冷如铁的锋芒。

    “布谷鸟同志,立刻通知地下工会,严守秘密,全员转入静默,绝不可擅自靠近九眼桥水关。今夜……”

    余则成站起身,将风衣扣子逐一扣紧,声音冷冽如出鞘钢刀:

    “今夜,我亲自带军统的短刀队,去闯一闯这间航空委员会的阎王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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