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将至,锦江水面上笼罩着一层冰冷的白色水汽。
锦江水力发电总厂那座灰黑色的巨型花岗岩厂房巍然矗立在江畔,沉重的水流撞击着水轮机叶片,发出一阵阵沉闷如闷雷般的轰鸣声。高达十米的水电厂变电总站大厅内,几组巨大的美制油浸式变压器发出低沉的蜂鸣,高压瓷瓶上不时泛起淡蓝色的电晕微光。
大厅厚重的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粗暴地踹开!
二十名头戴钢盔、身穿黑色皮衣的军统成都站精锐便衣如猛虎扑食般冲入大厅,黑洞洞的美制斯登冲锋枪与微声手枪瞬间控制了所有的楼梯口与操作配电盘。
“军统办案!统统抱头蹲下!谁敢乱动当场格杀!”沈中校拔出腰间的勃朗宁手枪,厉声喝道。
大厅里的十几名夜班值班电工与技师吓得面无人色,纷纷扔下扳手抱头蹲在地上。一名戴着黑框眼镜、身穿灰色油污工装的中年总工程师颤颤巍巍地站起身:“长官……这可是战区战略供电枢纽,关乎蓉城全城防空,你们不能……”
话未说完,门外迈步走进一人。
余则成一身笔挺的美式少校常服,手提一只沉甸甸的木质仪器箱,身后紧跟着两名手提蓄电池的技术军士。
余则成面容沉静,随手将那份盖有蒋委员长鲜红侍从室红印与紫铜特派专员大印的公文递到了总工程师面前:“空军新津基地遭遇敌特高频电磁干扰,侍从室手谕封锁锦江水电厂。你是值班总工程师?”
总工程师扫了一眼公文上赫然醒目的朱砂印信,冷汗唰的一下流了下来,连连躬身:“卑职……卑职正是厂总工程师陈明远!长官,我们厂向来守法,不知犯了什么军规……”
“与你无关,安静看着。”
余则成没有多费唇舌,径直走到了大厅正中央那座由数十块大理石面板拼成的主高压配电柜前。他利落地打开木箱,取出一台带有示波显像管的微型美制阴极射线检流仪。
他从腰间抽出一副厚实的绝缘橡胶手套戴上,两只手稳稳握住检流仪的纯铜感应探针,直接搭在了通往九眼桥方向的高压汇流铜排绝缘外皮上。
滋滋滋……
检流仪顶端的绿色示波管内,一条代表着五十周波交流电的绿色波形瞬间跳动起来。
余则成微微眯起双眼,目光宛如精密标尺般死死锁定着波形的每一个起伏曲率。
“五十周波主频正弦波……三次谐波振幅正常……五次谐波……”余则成的手指在探针电位器上微微拧动了半格,眼底猛然迸射出一道刺目的精芒!
在代表五次谐波的二百五十周波频段上,原本应该平滑衰减的波形,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片极其剧烈的锯齿状谐波畸变!整整两千伏安的电能正以极高的脉冲形式,被源源不断地抽吸向地下!
“五次谐波非线性畸变,大功率水银整流器与千瓦级发射管同相耦合!”余则成猛然转头,冰冷的目光扫视着全场蹲在地上的电工,“这处配电柜下方的电缆沟,通向何处?”
总工程师陈明远一愣,下意识地指向大厅西北角一座被沉重铁盖板压住的地下检修井:“那是厂区通往九眼桥水关暗渠的综合电缆井,里面只有早年排污用的沉砂暗道,平日里只有高级电气技师曹旺一人负责检修维护……”
“曹旺人呢?!”沈中校厉声喝问。
蹲在人群角落里的一名电工慌忙颤声道:“方才……方才长官们进门前,曹师傅说肚子疼,提着电工工具包往地下暗井里去了!”
余则成眼神一凝,斩钉截铁地下令:“所有人拔枪,开保险!搜!”
大厅西北角的铁盖板已被悄然移开了一条手掌宽的缝隙,阴冷潮湿、混杂着下水道恶臭的腥风从井口呼呼灌出。
余则成拔出腰间的勃朗宁大威力手枪,咔嚓一声拉套筒上膛,单手握枪,另一只手接过军士递来的美式防爆手电筒,第一个顺着湿滑的铁梯纵身滑入了幽深的地下暗渠!
沈中校带着四名持消音手枪的军统特工紧随其后。
地下暗渠高约两米,脚下是冰冷没过脚踝的淤泥暗流,头顶上方密密麻麻悬挂着数十根粗壮如臂的高压电缆。电筒光柱刺破浓重的水汽,照出前方青砖拱顶深处一道仓皇逃窜的灰色背影!
“站住!军统缉拿,再跑开枪了!”沈中校厉声怒吼。
前方的背影非但没有停步,反而猛然回身,抬手便是一梭子极其毒辣的点射!
砰!砰!砰!
子弹打在青砖墙壁上火星四溅,碎屑横飞。那绝不是普通电工遇到盘查时的慌乱盲射,而是极为精准的三连发战术压制射击!
“隐蔽!”余则成在对方抬手的瞬间便敏锐侧身贴紧了一处凸起的石桥墩,子弹擦着他的肩头飞过,将防寒风衣打出了一道焦糊的擦痕。
借着手电筒掠过的光斑,余则成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握枪的右手。
那名所谓的电工曹旺,右手虎口处不仅没有常年接触酸碱松香的焦黄脱皮,反而生着一层厚重平整的深硬老茧!那是长期高速拉动德制瓦尔特PPK手枪滑套才能形成的独特军人老茧!
“潜伏日谍!”余则成在心底冷冷判定。
曹旺见特工追得紧,猛然从腰间扯下一捆绑着导火索的黑色雷管,神色癫狂狰狞地用纯正的日语嘶声咆哮:“天皇陛下万岁!”
他一把拉燃了雷管引信,狠狠将雷管砸向头顶上方的高压总暗缆接头箱!一旦暗缆引爆,整座锦江水电厂的变压系统将被彻底摧毁,川西平原数万平方公里将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美军盲降雷达站也将彻底瘫痪!
引信冒着刺目的白烟,在漆黑的暗渠中狂暴燃烧!
就在雷管脱手的零点一秒间,余则成从石墩后如猎豹般闪身而出!
他没有丝毫惊慌,眼神沉静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在摇晃的光影中,他的右臂平伸如铸铁,手中的勃朗宁手枪爆发出清脆而致命的轰鸣!
砰!
九毫米穿甲弹划破阴冷的暗渠,精准无比地撕裂了曹旺的右手手腕!
噗的一声闷响,鲜血狂喷,曹旺惨叫一声,刚要脱手的雷管直接掉落在了下方的淤泥深水之中,刺目的导火索嗤啦一声被冰冷的泥浆当场浇灭!
“打!”沈中校见状狂吼。
四名军统特工手中的微声手枪噗噗噗连续开火,精准密集的弹雨瞬间洞穿了曹旺的胸腹与双膝。
扑通一声,这名代号“穿山甲”的顶级日谍重重栽倒在冰冷的烂泥中,浑身抽搐,嘴里涌出大股大股的血沫,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绝望。
余则成快步上前,一脚踩住曹旺残存的左臂,用枪口顶住其眉心,另一只手以闪电般的速度探入对方口腔,啪的一声捏碎了藏在后臼齿内侧的一枚蜡丸毒药!
“想死?没那么容易。”余则成冷冷看着满脸血污的曹旺。
沈中校快步冲向前方暗渠尽头,那里赫然是一扇被厚重生铁与防潮沥青包裹的暗门。暗门外挂着一把沉重的德国转轮密码铁锁,门缝上方,正是那座军用废弃冷库的底层排风口!
“特派员,找到了!就在这扇铁门后面!”沈中校兴奋地低呼。
两名军统特工提着工兵撬棍冲上前,咔嚓一声强行绞断了锁链,合力推开了沉重的暗门。
刺鼻的高浓度臭氧味与真空管散热的灼热风浪瞬间从暗室中翻涌而出!
手电光柱扫过十米深的地下冰窖,眼前的景象让在场的所有军统特工倒吸了一口冷气!
在这间被厚重吸音棉与冰砖双重包裹的密室正中央,赫然架设着一部通体涂抹着墨绿色防潮烤漆的庞然大物!那是整整四个标准机柜的德制德律风根KW-1000型千瓦级超短波发射机!
机柜顶端,四枚巨大的水冷真空管正散发着刺目的暗红色光芒,机柜旁边连接着一台高速旋转的水银整流器与机械定时跳频凸轮轴。在密室墙壁一角,一道暗槽电缆顺着冰窖排气孔直通冷库顶部的伪装避雷针,那赫然是一具经过精密改装的折叠式双菱形定向诱骗发射天线!
美军B-29先导长机遭遇的死神盲降信标,正是从这个地下魔窟中源源不断发射出去的!
沈中校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声音发颤:“我的老天爷……这么大的功率,怪不得新津机场的美国佬被玩得团团转!”
余则成大步走到发射机控制台前,一把扯断了高压供电继电器电门,那四枚滚烫的德制真空管这才缓缓黯淡下去。
余则成的目光落在了操作台旁边的一只打开的生铁机要铁盒上。
铁盒内部,整整齐齐码放着一叠特制的防水防潮蜡纸公文抄件。余则成抽出一张,目光落在上面的字迹上,眼神骤然凝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