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全场的疑虑与毛人凤的疯狂反扑,余则成却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
他缓缓将手中的铅封铜筒放在桌上,嘴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其玩味的浅笑。
啪、啪、啪。
余则成竟当堂轻轻鼓起掌来!
“精彩,实在精彩。”
余则成迈前一步,目光如炬地刺向陆文藻那张看似清高的老脸,语气平静得让人发冷:
“陆大工程师洋洋洒洒二十页,又是分规,又是蚕头燕尾,好一副金石专家的派头。只可惜,陆先生看遍了纸上的枯笔湿墨,却唯独闭起眼睛,不敢看一眼写这行字的墨水,不敢闻一闻盖这枚印的朱砂!”
陆文藻眉头一拧,拂袖怒道:“荒谬!验笔迹自当以运笔结体为纲,墨水朱砂不过外物,有何相干?!”
“大有相干!”
余则成声音陡然拔高,如九天惊雷在密闭大厅内轰然炸响!
他猛地从风衣内侧掏出那枚镀金梅乐斯打火机,当的一声重重砸在桌面上!
“因为毛主任用的墨水,是美军驻渝后勤处特供的派克宝石红鞣酸含铁墨水,全重庆只有局本部主任秘书公馆能配给得到!”
余则成猛地一指毛人凤,眼神杀气滔天:
“更因为盖这方连珠印的朱砂,是民国三十二年冬,毛齐五亲手从贵州息烽大狱地库走私截留、专门掺了雄黄白钨矿的私家特制辰砂!除了毛主任书房案头那方和田玉印泥盒,全天下找不出第二处!”
余则成转向戴笠,抱拳朗声道:
“局座!字可以照着描,但地底下的矿物荧光,他陆文藻描得出来吗?!三天前的墨水氧化年轮,他毛齐五伪造得出来吗?!”
轰!
全场如遭重锤猛击,陆文藻面色骤变,身子剧烈一晃!
毛人凤更是如被蝎子蜇了手指,整个人失声尖叫:“胡说八道!你血口喷人!”
“闭嘴!”
戴笠猛地一掌拍在审讯桌上,象牙短枪当啷一声弹起寸许!
戴笠浑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修罗杀气,缓缓站起身,目光如刀刃般在毛人凤与陆文藻脸上狠狠刮过:
“把大厅顶灯全关了!放下双层黑幕!老子今天倒要亲眼看一看,是谁在暗处通敌弑同,是谁在公堂上把老子当猴耍!”
……
咔哒一声脆响。
作战室顶棚的数盏大功率白炽灯同时熄灭,厚重密实的双层黑天鹅绒幕布从四面垂落,将整座地下大厅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纯粹黑暗之中。
黑暗里,只能听见数十名少将处长粗重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毛人凤牙齿无意识打战的细碎咯咯声。
嗡……
低沉的变压器微鸣声在审讯桌前骤然泛起。
余则成修长沉稳的右手按下开关,一束波长为365纳米的纯深紫蓝光柱,自石英水银管中犹如幽冥之剑般横空射出,精准笼罩了长条桌正中心的三处物件!
左侧,是陈怀安随身加密记事簿的最后一页暗杀批复;
右侧,是周孝先内衣夹层缴获的息烽大狱朱砂出库单;
而正中间,则是沈醉刚刚由宪兵在毛人凤书房案头贴条查扣的那方青白羊脂玉印泥盒!
就在这束神秘紫光打落的千万分之一秒内,全场爆发出了一阵倒吸冷气的惊骇声浪!
“嘶……天呐!”
“这是什么东西?!”
在三十余名军统巨头惊恐圆睁的双眼中,那三处原本在白光下看似平平无奇的暗红色印泥,竟然在同一刹那,爆发出极为绚烂诡谲、犹如幽冥磷火般的冷白色荧光!
光晕璀璨刺目,在黑暗的大厅里宛如三枚悬浮在虚空中的寒冰明珠!
更令人神魂皆冒的是,在紫外强光的强穿透照射下,陈怀安记事簿那原本厚实的道林纸背,竟然被荧光彻彻底底透视穿透!
印文最底层的细微阴影处,赫然显影出四枚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微雕篆字防伪暗纹:
齐五藏石!
那四枚微雕暗记在白光透背下清清楚楚,笔意流畅天成,与毛人凤玉印底座的暗刻分毫不差!
“陆大工程师!”
余则成冰冷刺骨的声音在黑暗中轰然炸响,字字如刀:
“你口口声声说是幻灯描摹、市井作伪!那老子倒要当着戴局长和全体同僚的面问问你!”
余则成猛地一步踏前,手指几乎戳在陆文藻的鼻梁上:
“这贵州息烽深层矿区特产的伴生白钨矿天然结晶,你陆文藻能在油墨里临摹出来吗?!这透背显影、深嵌在毛齐五私印底座内部的微雕暗纹,你能在三天之内伪造得出来吗?!”
余则成转过身,将那叠法医滴定图谱狠狠摔在桌面上,纸张破风声如抽打皮鞭:
“墨迹三价铁络合物氧化定格在百分之四十一点六!严格断代为三天前重庆大雨之夜写就!当时余某远在千里之外的成都新津雷达站主持盲降大局,难道是余某元神出窍飞回罗家湾,借了毛主任的玉印和宝石红墨水,在自己的通缉名单上盖下了‘格杀勿论’四个字吗?!”
噗通!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打破了死寂!
那位方才还不可一世、自诩金石宗师的中央印制厂总工程师陆文藻,整个人如被抽去了脊梁骨,面色惨白如涂白灰,双腿一软,狠狠跪倒在冰凉的水磨石地面上!
“局长饶命!戴局长饶命啊!”
陆文藻浑身剧烈颤抖,脑门在坚硬的地面上磕得咚咚作响,额头瞬间渗出鲜血:
“老朽该死!是毛主任……是毛齐五昨夜遣人送了十根重达十两的大条子到老朽府上,逼老朽照着他写好的条陈做伪证!老朽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戴局长明鉴!局长饶命啊!”
啪!
大厅顶棚的大白炽灯骤然全开!
刺目的惨白灯光下,毛人凤像一只被扒光了皮毛的落水老狗,整个人瘫软在红木椅上,冷汗顺着下巴滴滴答答落在胸前,浑身筛糠般颤抖,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整座作战室死寂如坟场。
原本站在毛人凤身后的几名处长,如同触电一般齐刷刷向后暴退三步,唯恐沾染上半点死气。
踏、踏、踏。
那是马靴靴跟踏碎死寂的沉重声响。
戴笠面庞铁青,双眼泛着犹如实质般的血丝,一步一步,从主审座上缓缓走了下来。
他的每一步都像踩在全场军统军官的心脏上,杀气弥漫,空气冰冷得几乎要凝固成霜。
戴笠停在毛人凤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同乡亲信。
毛人凤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干呕声,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局……局座,江山老家的情分……”
啪!
一道清脆至极、宛如晴天霹雳般的暴虐耳光声,在作战室内轰然炸开!
戴笠用尽全身力气的一记大嘴巴,结结实实抽在毛人凤的右颊上!
噗的一声,毛人凤整个人被直接从椅子上抽飞了出去,重重砸翻了身后的黄铜痰盂!
两颗沾着白沫的后槽牙带着鲜红的血箭凌空飞出,毛人凤半边脸瞬间肿胀如猪肝,嘴角撕裂开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江山老家?!”
戴笠双目赤红,宛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狂暴雄狮,抬脚又是狠狠一记马靴重踹,正中毛人凤的胸口!
咔嚓一声令人牙酸的肋骨断裂声响起,毛人凤发出一声杀猪般的凄厉惨嚎,在地上痛苦蜷缩翻滚!
戴笠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象牙握把的转轮手枪,哗啦一声拉开击锤,黑洞洞、冰凉刺骨的枪口,凶狠地顶在了毛人凤血肉模糊的眉心正中央!
“畜生!家贼!民族败类!”
戴笠的咆哮声在大厅四壁剧烈回荡,震得防空洞顶部的浮尘簌簌下落:
“委座与同盟国将‘马特霍恩行动’的大局托付给军统!余则成在蓉城顶风冒雨,提着脑袋替党国救下B-29长机、挽回国体颜面!你这个狗杂碎,不仅暗扣物资走私黑金,竟然为了派系私怨,勾结特高课的海棠去刺杀天子钦差!”
戴笠手指青筋暴跳,食指死死扣在扳机边缘,只要再压下两毫米,子弹就会瞬间掀开毛人凤的天灵盖:
“若非看在江山县你老母亲早年给老子做过一碗热面的份上,老子今天当场就把你的狗头打烂喂野狗!”
毛人凤吓得屎尿齐流,跪在地上涕泪横流地疯狂磕头求饶:“局座开恩!局座饶命!学生一时糊涂,学生猪油蒙心……”
戴笠厌恶至极地将枪口从他脑门上挪开,重重啐了一口浓痰在毛人凤脸上,转过身大步走回长桌前,厉声下达决断:
“传老子手令!”
“第一!伪证犯陆文藻,借学术之名颠倒黑白、构陷军国机要,即刻押往歌乐山刑场,秘密处决!”
“第二!革除毛人凤军统局主任秘书、督察室主任一切职务!收回所有配枪与关防,戴上重枷,押送中美合作所杨家山特别看守所,永久禁闭审查!任何人胆敢私探串供,以同案通敌犯论处!”
“第三!督察室全盘移交总务处整肃!局本部机要、人事、外勤调度大权,全权由沈醉与余则成共同署理会签!”
戴笠森寒的目光环视全场,数十名少将处长齐刷刷啪地立正,额头冷汗直冒,齐声高呼:
“谨遵局座训令!”
瘫软在地的毛人凤被两名如狼似虎的总务处执法宪兵像死狗一样拖出大厅,一路在地面上拖出一条猩红刺目的长长血痕。
在跨过生铁大门的一刹那,毛人凤用仅存的力气,死死用手指在生铁门框上抠抓下一道深深的血指印,满是怨毒的目光死死剜了余则成一眼,随即被枪托重重砸晕拖走。
大堂散会,风暴平息。
戴笠缓缓揉了揉太阳穴,朝余则成招了招手:“则成,跟我到内室来。”
走进局长办公室那间厚毯铺地、壁炉熊熊的密室,戴笠亲手关上房门,从保险柜最深处取出一封盖有绝密火漆印的大红加急密电,重重推到了余则成面前。
戴笠脸上露出一丝深深的疲倦与前所未有的凝重:
“则成,你在西南立了大功,本该让你在重庆休整一月受勋。但现在,华北出天大的变故了。”
余则成神色一凛,低头看向密电。
戴笠低沉的声音在密室里缓缓响起:
“吴敬中从天津用特急绝密波段发来求援电:华北方面军冈村宁次联手北平保密机构展开全面清洗,天津站地下党网络遭受重创。吴敬中为了自保,在半月前秘密签署手令,把关在海光寺水牢里的李涯……放出来了!”
戴笠的眼神直刺余则成心底,声音宛如重锤:
“李涯一出水牢,手里握着早先搜集的安新县保甲旧底册残片,把整个枪口直接顶向了家属区……你的太太翠平,如今危在旦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