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松木劈柴在烈焰中哔剥作响,吐出缕缕带有松脂香气的淡蓝色暖烟。
戴笠披着将官呢大氅,手里提着一把景德镇青花细瓷茶壶,亲自斟满了一盏清冽碧绿的明前龙井,缓缓推到了余则成面前。
在整个军统系统内,能让这位杀伐决断、权倾朝野的特务帝王亲自提壶斟茶的部下,屈指可数。
“尝尝,雨前的极品,江山老家的山民前几日托人捎进渝的。”
戴笠收起茶壶,双手撑在紫檀木大案上,一双深邃如渊的眼眸深深注视着余则成,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
“则成啊,今天在作战室,多亏了你拿出铁证。要是真让毛齐五得逞,我军统在委座和同盟国面前,脊梁骨就算是彻底断了!”
余则成双手捧茶,微微颔首:“局座言重了。学生受局座栽培提携之恩,护卫党国与局座大局,乃是分内之责。”
“好一个分内之责!”
戴笠眼中泛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激赏,转过身,从保险柜最内层捧出了一只铺着大红织锦的四方紫檀公文木匣。
木匣揭开,内里赫然端放着一枚以纯银浇铸、通体鎏金的四方大印,印纽雕琢成昂首欲飞的苍鹰,印底反刻着朱文篆字:
军事委员会驻华北特区特派督察专员关防!
在关防旁边,还压着一张由蒋介石侍从室一处特急加盖朱红大印的亲笔委任手令,墨迹如铁,赫然写着:
“着任命余则成为军统局驻华北特区特派督察专员兼天津特工站副站长候选,总揽平津冀防谍除奸、平汉铁路军运调度全权,准其便宜行事,见官大一级!”
戴笠伸出双手,郑重将木匣推到余则成面前:
“平津是华北的咽喉,也是委座抗战反攻战略的死穴。吴敬中手腕虽老练,但暮气沉沉,满脑子都是古董黄金;李涯心狠手辣,偏偏器量狭小,成不了大气候;唯有你则成,通电讯、精法医、善权谋,更深得美军与委座的绝对信任!”
戴笠目光灼灼,语气重逾千钧:
“老子今天把华北这柄尚方宝剑交给你!重返天津之后,你代表的就是局本部,就是我戴笠!谁敢在平津挡你的道,中正剑下,先斩后奏!”
余则成放下茶盏,啪地肃然起立,双手接过沉甸甸的紫檀木匣,朗声应道:
“学生余则成,定不负局座重托!誓死肃清华北敌特,力保平津防线万无一失!”
戴笠满意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今夜给你三个小时料理私事,明日拂晓,珊瑚坝专机直飞天津!”
深夜十一点半,山城重庆重雾锁江,细雨如织。
嘉陵江边的磁器口水关码头,浊浪拍打着青苔石阶,发出呜咽般的涛声。
在沈醉总务处特许通行证的掩护下,余则成换了一身毫不起眼的粗布长衫,头戴一顶压得极低的青呢礼帽,悄然踏上了一条停泊在江心背风处的暗灰色机动驳船。
穿过满是柴油味的轮机舱,余则成掀开底层的生铁活动甲板,猫腰钻进了狭窄逼仄的双层暗舱。
昏黄摇曳的煤油马灯下,南方局老陈早已经在暗舱内等候多时。
看到余则成毫发无损地钻进暗舱,老陈那张沧桑布满风霜的脸上,瞬间涌现出无比激动的光彩,一把紧紧抓住了余则成的手掌:
“深海同志!你今天在罗家湾的大捷,通过内线简报已经传到南方局了!毛人凤倒台,中枢权力洗牌,大快人心啊!”
余则成从怀中取出一枚微型胶卷圆筒,塞入老陈掌心:“老陈,这是戴笠方才交托我的绝密档案副本,记录了北平敌特影人潜伏小组的最新联络信标,请火速转交北方局。”
老陈郑重收好胶卷,随后从贴身的粗布夹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薄如蝉翼的红色棉纸电文。
老陈眼眶微红,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深海同志,延安中央社会部与八路军太行山总部在两个小时前联名发来最高特级嘉奖令!”
老陈展开红纸,极低声念诵:
“……深海同志孤胆入蜀,破敌伪信标,导引B-29铁翼首轰日本本土,立下不朽战略奇功!经中央批准,平津特科地下最高指挥核心正式交由深海同志全盘负责,北方局与晋察冀根据地所有暗线全力配合其行动!”
余则成听着这来自革命圣地延安的滚烫电文,只觉得胸膛里翻江倒海,眼眶微微湿润。
从1941年重庆电讯科入职的生死迷茫,到南京敌后刺杀的血雨腥风,再到今天执掌华北特派大权,信仰的灯塔在漫漫长夜中从未如此明亮璀璨!
“老陈,替我感谢中央的信任。深海誓死护卫平津红线!”余则成字字如铁。
老陈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像想起了什么,嘴角忽然浮现出一抹极为温柔的笑意。
老陈从随身的小铁盒里,取出了一件用细红丝绳系着的物件。
那是一枚用粗硬马鬃精心编织而成的八宝平安结,编法粗犷而结实,带着浓郁的太行山冀中乡土风味。
“这是山鹰同志从白公馆脱险转运去太行山前,顺道由北方局交通站转交过来的。是翠平同志在天津睦南道亲手编的,托人带话说,让你一定要平平安安回天津……她炖了你最爱喝的老母鸡汤,一直在家等着你呢。”
余则成伸手接过那枚带着淡淡干草与马鬃温热气息的平安结,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坚韧的绳结,心中那根最柔软的琴弦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那个在天津站太太会里大声摔算盘、敢抄起火钎痛抽特务、却在深夜里为他熬参汤守着油灯的粗粝女人……
余则成小心翼翼地将平安结系在了自己的怀表链扣上,将怀表贴在心口,感受着那沉稳而有力的心跳。
“告诉翠平,我这就回家。”
老陈眼含热泪,用力拍了拍余则成的肩膀:“保重,深海同志!重返津门,万事小心!”
翌日拂晓,清晨五点四十五分。
重庆珊瑚坝水陆联合机场,狂暴的螺旋桨气流撕碎了江面上的水雾。
一架美制C-47专机在晨曦微光中昂首矗立,巨大的双引擎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呼啸。
沈醉一身笔挺军服站在舷梯旁,将一柄佩有明黄挽手丝绦的“忠勇”中正短剑郑重递还到余则成手里:
“则成,华北路远,风急浪高。李涯那条疯狗被放出了笼子,吴敬中又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有这柄剑和专员关防在,谁敢炸刺,直接给我往死里剁!”
余则成反手将中正剑悬挂在腰间呢风衣之下,握住沈醉的手用力一握:
“沈兄,重庆大后方就交给你了。杨家山看守所务必盯死毛齐五,绝不能给他咸鱼翻身的机会。”
“放心!杨家山连一只苍蝇也飞不出去!”沈醉斩钉截铁。
余则成转身,迈着沉稳有力的步伐踏上舷梯,站在机舱门口,迎着冰冷刺骨的晨风向沈醉敬了一个标准军礼。
轰鸣声中,铁舱大门重重合拢,专机滑出跑道,如同一只黑色猎鹰展翅刺入浩瀚的云海,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着风起云涌的华北平原呼啸而去!
数千公里之外,天津卫,海光寺水牢。
刺啦一声刺耳的铁器摩擦声划破了地牢的阴冷死寂。
沉重长达半年的精钢囚门被两名宪兵合力拉开,浑浊的冰冷雨水顺着天井滴落在青黑色的石板上。
一个身形佝偻、面容凹陷满脸青黑胡茬的男人,缓缓从水牢最深处的阴影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眸子,犹如两团在极地寒冰中淬炼过的幽冥鬼火,泛着择人而噬的疯狂狠厉!
李涯停在水牢的天井下方,任由刺骨的冰雨浇打在自己满是鞭痕的皮肉之上。
他缓缓摊开右手满是污垢的手掌,掌心里,赫然攥着半截从白洋淀安新县保甲底册残片上撕扯下来的烧焦纸灰!
李涯嘴角扯出一抹极度扭曲狰狞的冷笑,森白的牙齿在阴暗的地牢中泛着刺骨寒芒:
“余则成……听说你在重庆立了大功?老子在海光寺的水牢里啃了整整半年的生发糕……你终于,要滚回天津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