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
阿安带着李立柱站在院子中,对着江月淮急声开口:“大哥哥,阿姐执意要去府城了,说是想再探探情况。现下已是下晌,小路荒段多,又传闻有匪患,我……大哥哥,这可怎么办?”
江月淮眉头紧紧拧起:“你阿姐去府城,里正爷开具文书了?”
阿安摇了摇头:“家里人至今都还不知道。文书是早前阿姐进城卖药材,阿爷就给阿姐开了可以去府衙办理一年有效的担保文书。免得每次进城都要重新开据。”
江月淮心底猛地一沉,思绪飞速翻涌。
他当即起身:“你们先回家,会没事的。”
阿安望着他凝重的神色,话堵在喉头,欲言又止,终究把满心惶恐压下,拉着李立柱转身离开。
待二人走远,江月淮关好院门,快步朝着通往府城的方向赶去。
宝积山
一轮皓月悬在山巅,惨白到刺眼。
数百役夫席地卧在空地上,浑身看不出人样,人一躺下就起呼噜声。
陈承桢背靠着冰冷的砖石,毫无睡意。
周老哥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强忍着困意低声劝:“小陈,歇会儿吧。连日赶工,身子扛不住。今夜月色好,姑且能安生熬到天亮。”
陈承桢忍着膝盖的疼痛,抬眼望向幽暗的林子,声音放轻:“周老哥,你不觉得,今夜静得反常?”
周老哥一怔:“山里本就清静。官府派兵守着,还能有什么祸事?”
他见陈承桢不语,伸手拍了拍陈承桢的肩:“虽说这几日官兵加派不少,可这么多兵卒守在此地,哪里会出事!放心睡吧!”
陈承桢目光扫过各处值守岗点。
昨夜之前,岗哨的兵卒尚且说笑吃喝,今夜却不见人影。
“正是因为有兵,才不该这般安静。”
“往日内墙巡哨,必有灯火。”
“你看今夜,内墙一片漆黑,半点人声都听不见。”
周老哥顺着他视线望向垛口,果然去他所说的黑漆漆一片,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
不远处,几名凑在一起的役夫低声议论。
“我今日偷偷……听到有个路过的农夫说,今年秋税要加征!”
“还说山货粮食尽数征调充公,说是山匪要来,府城要备防。”
“山匪?我们怎么没听说?”
“可知是哪一带?”
那人敲了敲脑门:“哎呀,我慌神给忘了,光听见加征一事吓着了!”
“真要是匪患来了,你难不成还去拼命?”
“那自然要护好家里妻儿老小!”
“嗤,先顾好咱们自己吧!真遇上土匪,怕是咱们还跑不过家里的妇孺!”
他们服徭役的,现在哪个不是瘦骨嶙峋的。
这几个还能有力气聊天的,都是些偷懒的油头子。
周老哥听见,小声嘀咕:“这帮人胆子真大,还没吃够教训?竟还敢妄议!”
而陈承桢,听了这番话却心头巨震。
无数片段在脑海里翻涌盘旋,它们似是自己有了逻辑,开始慢慢重组排序。
前些日子骤然增兵,如今岗哨悄无声息撤去大半。
他抬手狠狠敲着自己的额头。
快想!
这般情形,到底是什么缘由!
就在这时,山林深处,一声极细的竹哨刺破夜风。
陈承桢敲头的手骤然顿住,浑身汗毛倒竖。
他猛地抬头,瞳孔剧烈收缩。
心中所有猜想瞬间落地,一个可怖的结论轰然成型。
下一瞬,幽暗密林之中,数十道人影悄无声息涌了出来。
他们头上裹着布巾,手中短刃在月光下泛出冷森森的寒光,那冷光,让他瞬间想到了那日官兵手里的那把刀,就是那种寒光,要了人命。
此时,那些人正借着满地月华,飞速压过来。
方才闲谈的役夫一眼瞥见,失声惊叫:“有山匪!山匪下山了!”
寒刃映月,白光一闪。
鲜血飞溅,重物倒地,顺着土坡滚落。
一名役夫伸手一摸滚落的东西,月光照出那两颗圆睁的眼珠,他当即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杀人了!杀人了!”
“山匪下山杀人了!”
熟睡的役夫们被惨叫惊醒,一睁眼就看见雪亮的短刃划过前面之人的脖颈,温热的血泼洒在脸上,剩下的被干燥的黄土吸噬大半。
匪首站在月光正中,沙哑冷喝声穿透那些混乱的哭喊惨叫:“按令行事!限时四更尽,届时全数退山!敢乱分寸者,立斩!”
周老哥浑身发抖。
看明白了。
他牙齿打颤:“他们……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陈承桢蜷缩躲在砖石后方,死死逼着自己冷静。
他必须找机会逃出去!
此时,周老哥挣扎着刚从地上爬起来,还来不及跪地求饶,一名土匪已经冲到他身后。
长刀毫无停顿,自上而下狠狠劈落,肩头瞬间皮肉撕裂。
头颅滚落在血泊之中,顺着斜坡缓缓滚动,最终卡在砖石缝隙里。
双眼圆睁,死死望着头顶一轮圆满皓月。
而他的肩上,脖颈处血肉翻卷着,白骨露了出来,在月光下格外的刺眼。
陈承桢指尖死死抠住砖石,掌心渗血,眼睁睁看着这场屠戮,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好汉饶命!别杀我!”
另一名役夫跪地哀嚎。
土匪面无表情,抬脚狠狠踹在他胸口。
胸骨碎裂的脆响清晰炸开。
那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城墙垛口。
口中狂喷鲜血,落地不停抽搐。
土匪上前一步,长刀径直刺穿心口。
抽搐戛然而止,鲜血汩汩涌出,浸透黄土。
陈承桢目光又被另一侧的画面转移。
是同村的一个少年,他慌不择路,一头撞进匪群当中。
此时两名土匪前后夹击,随即长刀自后背刺入,刀尖带着血从前胸透出。
少年瞪大眼睛僵在原地,喉咙嗬嗬地漏着气,泪水混着血水往下淌。
濒死眼中满是不解与绝望。
“为何……为何要杀我们……”
无人应答。
短短片刻,此地已成人间血狱。
匪首冷眼扫过遍地尸身,沉声下令:“挨个查验,看看有无漏网之鱼!”
土匪们应声,分散开来,提刀缓步在尸堆之间搜寻,刀锋时不时戳向地上尚且微动的躯体。
陈承桢屏住呼吸,将身子尽可能往砖石阴影里缩,连呼吸都压到极轻,耳中只剩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