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脚步声步步逼近,混杂着长刀磕碰碎石的刺耳脆响,一下下敲在死寂的血夜里。
陈承桢的心跳擂动,几乎盖过周遭一切声响。
他死死闭紧双眼,全身肌肉紧绷到极致,心底只剩一个执念。
——不能被发现!绝对不能被发现!
下一息,一道冷厉的嗓音骤然响起:“这里还有活口!”
这句话如同坠入寒冰河里,血色退去,只剩冰冷。
陈承桢猛地睁眼,瞳孔骤缩。
他抬头,就见眼前那名山匪肩头斜扛着长刀,刀柄淌着温热的鲜血,顺着纹路滴落,“啪嗒”砸在脚下的血泥之中。
未等他反应过来,一抹刺目刀光骤然掠起,微凉刀刃稳稳贴在他脖颈的皮肉之上。
只需对方指尖微微往前一送,便能轻易割断他的喉管,了结他的性命。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身,陈承桢再也控制不住,四肢不受抑制地剧烈发抖。
山匪甲唇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嗤笑,缓缓收回抵在喉间的长刀,随即抬脚重重踩在他的后背。
沉闷的按压声响起。
陈承桢被死死踩趴在满地血污之中,脊背传来阵阵压榨的剧痛。
那只沾满血腥的脚在他皮肉、脊椎之上反复碾磨,力道蛮横,疼得他五脏六腑都似错位一般。
“别杀我……求求各位好汉,饶我一命!!”
他狼狈地匍匐在血泊里,额头反复用力地磕在泥泞中,声音破碎哽咽,“我家里还有年幼的孩子……我妻子还在家等我回去……求求你们,放过我!!”
黄泥、血水与泪水混杂在一起,糊满了他整张脸庞。
狼狈不堪。
卑微至极。
山匪甲缓缓俯身,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眼底残忍戏谑,如同看着一只濒临绝境的蝼蚁:“哦?还有妻儿?还有家可回?”
“是!是!”陈承桢慌忙应声。
一旁的山匪乙抱臂轻笑,他目光扫过狼狈逃窜的陈承桢,眼底掠过一抹嗜血的玩味:“这人看着身子骨硬朗,还跑得动。不如暂且放他一条生路,让他跑。”
“跑?”山匪甲挑眉,月色洒落在雪亮刀身之上,折射出刺骨寒光,寒意森森。
“对。”山匪乙舔了舔唇角,“让他跑。”
让他以为自己能活了。
再慢慢追,慢慢杀。
山匪乙眼底的恶意几乎要溢出来:“看一个人,从绝境里捡回希望,再亲手摔碎,岂不比一刀砍头有趣得多了?”
那眼底翻涌的恶意,仿佛藏着一头挣脱枷锁的恶魔,阴冷又可怖。
山匪甲低笑一声:“行。给他一条活路,让他跑!”
话音未落,他骤然抬脚,狠狠踹在陈承桢肩头。
蛮横的力道瞬间袭来,陈承桢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在血泥之中翻滚数圈,重重砸落在地,肩骨传来一阵剧痛,几乎碎裂。
“滚!”
“能跑进城里,便算你命大!”
陈承桢彻底懵了,脑子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转变,但此时,他只满心一个念头——活下去!
他撑着身躯,双手抠着泥土,拼命挣扎着爬起。
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
他疯了一般狂奔,不敢回头望身后那片尸山血海,不敢回望惨死的同伴。必须咬紧牙关,朝着远处亮着灯火的坊巷拼命跑去。
身后,匪众戏谑的笑骂声轻飘飘追来,如同催命的符咒。
“跑快点,蠢东西!”
“再慢一步,爷爷们可就反悔了!”
“使劲往城里跑!你的活路就在前面!”
他们双手抱胸,立在尸堆之上,戏谑地看着他奔逃,眼底冰冷,就像是看着一个拼尽全力奔向自以为安全的陷阱的濒死猎物。
夜风呼啸灌入口鼻,陈承桢跑得肝胆俱裂,胸腔火辣辣的,喉咙阵阵腥甜上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
他踉跄穿过厚重的城墙阴影,抬眼便见城头伫立的值守兵卒。
那些身着铠甲手持兵器的官卒,眼睁睁看着他,眼皮未曾抬动半分。
陈承桢无暇深究其中的诡异,只拼命往前冲。
他跌跌撞撞冲进街巷,青石路被夜色浸得微凉,灯火点点,热闹的烟火近在眼前。
他喘着粗气,右手直直地伸着,像是马上就能抓住希望,嘴角扯出一丝劫后余生的笑意。
进城了。
他活下来了!
——
阿砚申时末便入了府城,先去了回春医馆打探消息,却一无所获。
她心有不甘,悄悄寻路往宝贤坊去了。
刘嘉野先前同她说,宝贤坊半里外便有兵卒把守。
可她一路进来,竟连半个兵卒的影子都没见着。
这哪里像是封禁的模样?
莫非是自己误打误撞?
纵然心头疑惑,她也不敢大剌剌走在明处,一路都贴着有阴影的墙根走。
将自己藏在屋舍之间。
随着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清辉铺在青石板上。
她这才大着胆子,借着月色四下搜寻。
可她是头一回踏入宝贤坊,又无人问路,不多时便迷了方向。
整条坊巷死寂沉沉,让她心底不由得发慌。
就在这时,巷口跌跌撞撞扑来一道人影,满身被血浸透,看不清模样,对方一步一踉跄,如同从地狱爬回的恶鬼。
阿砚瞳孔骤然紧缩,浑身血液像是瞬间冻住。
她慌忙缩进阴影里,双手死死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目光牢牢锁着那个血人。
“噗嗤!”
那人重重摔在斜前方的空地上。
只见他还挣扎着想撑着地面爬起来。
只是一息,便听见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来。
“跑啊!”
“怎么不跑了?”
戏谑恶意的声音,在寂静巷子里回荡开来。
阿砚心头一震,瞬间明白了。
这是逃命的人,不是鬼。
此时,她身子僵住,一动不敢动。
“好汉,你们答应,放了我的……”
这道声音入耳的刹那,阿砚双眼猛地睁大,眼眶瞬间涌上热泪。
是阿爹!
她脑子一热,抬脚就要冲出去。
可身后猛地伸来一只大手,牢牢扣住她的肩,另一只手掌飞快捂住她的嘴,将她死死按在阴影里。
耳边响起熟悉且低沉的声音:“别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