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时分,圆月被遮蔽。
暴雨倾盆而下。
漫天雨幕冲刷着整座宝积山,像是老天爷也不忍直视那样的惨状,想将满地血腥彻底洗去。
狂风裹挟着骤雨彻夜未歇,直至天光微亮,大雨才渐渐收势。
宝积山外墙之下,昨夜浸透黄土的血色被雨水层层冲刷,化开一片淡红。
只是三百余具民夫的尸身僵硬冰冷,横七竖八,铺满空地。
满目凄然,死寂无声。
城头之上,官仪肃整。
梅知府亲临坐镇,一身官服端正肃穆,面色沉重。李守备披甲佩剑紧随其身侧,赵通判手捧文册,缓步跟在二人身后,神色平静无波。
三人立于高处俯瞰城下遍野尸骸。
整片土地寂静得压抑。
梅知府目光扫过下方累累尸身,沉声开口:“勘验结果如何?死伤几何?”
李守备上前半步,拱手正色回禀:“回大人,昨夜山匪突袭,外墙值守役夫尽数罹难。经勘验,殉役共计三百二十七人,无一活口。”
话落,梅知府眉心狠狠蹙起。
“三百二十七名都是本府的良民,一朝尽数殉难。”他低声轻叹,“此事惨烈至极,定是朝野瞩目。若是据实上报,朝廷必定追责府城防务松弛。轻则降职罚俸,重则革职问罪。你二人且说说,此事该如何定案上报,方能稳妥善后?”
李守备面露迟疑,斟酌片刻方才开口:“依卑职之见,可以突发匪祸上报,再恳请朝廷抚恤乡民,豁免本年赋税。只是此番死伤人数太过惨重。寻常说辞,怕是难以彻底搪塞。”
梅知府目光一转,看向身侧静默侍立的赵通判:“此事你怎么看?”
赵通判上前,躬身垂手:“大人,昨夜山匪大举来袭,意在劫掠府城。外墙役夫恰逢其会,身处防线最前。贼寇突袭之下,众役夫协力挡贼,终究寡不敌众,全员殉难。”
这话一出,李守备骤然睁眼,连忙出声:“那些役夫皆是徒手做工,未持寸铁,何来协力拒贼,死守防线一说?”
“这般篡改情由,会不会太过牵强?”
梅知府只看向赵通判,静待他的后续。
赵通判面色不改,徐徐解释:“危急关头百姓徒手御敌、以身挡锋,是情理之中。民夫虽无军械,却以身躯为障,阻拦匪寇突进,是实打实的忠义。”
一语点醒梦中人。
李守备瞬间会意,当即改口附和:“赵通判所言极是!危难之际,民夫挺身挡贼,确是忠义可嘉!”
梅知府缓缓颔首,眼底忧色散去大半:“甚好。便以此情由定案。”
“传令下去,将这三百二十七名殉难民夫统一收敛厚葬,择地立冢,定名......‘殉义民夫冢’,以此彰显其殉城之忠义!”
“大人体恤民情,实属地方之福。”李守备与赵通判一同垂手躬身,应声附和。
事态暂且敲定。
梅知府转过身,目光落向赵通判:“听闻昨夜有残余匪寇窜入府衙,扰了文案重地,损毁衙中旧年积档?”
“是的,大人。”赵通判应道。
“走,随我过去看看。”
府衙文案房
满地山匪踩踏的乱印层层叠叠,旧册浸水发胀,墨迹糊烂,纸页泥泞交错。
梅知府看着满地烂册铺陈脚下,遂停下脚步。
他走到门口的桌上,指尖轻点泡烂的旧账,意味深长道:“赵通判,你久理文案,此事该如何定论?”
赵通判垂手立在一侧:“回禀大人。昨夜匪寇溃败逃窜,慌不择路闯入衙署后院,恰逢夜雨倾盆,朽瓦震落,雨水倒灌房屋......”
话音落地,堂中陷入短暂的死寂。
梅知府发问:“可若日后巡按御史前来巡查、复盘旧案,见唯独老旧账册尽毁,近年新册完好无损,难免心生疑虑,恐猜我等刻意销毁旧证。”
他浅笑一声,讽刺藏在温声之中:“近年新册皆依规封存于高处干燥柜匣之中,本就防潮避水,自然完好无损。低处旧册堆积年久本就易损,恰逢匪乱,实属天灾人祸。”
“再者,若我等当真有意毁证掩罪,为何不将所有卷宗尽数焚毁?”
任谁复盘查验,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言罢,他顺势递上连夜草拟的文书:“下官已连夜据实拟就《册籍灾损报备文》,请大人过目。”
梅知府接过文书,逐行阅览。
文中字句严谨规范,将残匪窜扰、朽瓦坠落、雨水倒灌、旧册尽毁的经过写得面面俱到。并依条例,恳请朝廷豁免既往所有旧档,准许府城重新造册归档。
通篇滴水不漏。
梅知府合上文书,神色复杂。
良久,低声吐出四字:“合规合矩。”
——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雨还在密密麻麻地下,阿砚便连忙去到昨夜的巷子里来回奔寻。
此刻,青石地面只有被暴雨冲刷的湿痕,不说尸身,就连半点血迹都寻不到。
她猛地转身看向江月淮,一双眼涨得赤红,声音发颤:“阿爹的尸身,不见了......”
江月淮立在雨幕里,衣肩已被淋透:“应是官府先一步派人来收殓了。”
阿砚身子一晃,江月淮连忙张开手上前一步,见她稳住身形后这才停下脚步垂下手。
阿砚急声问:“官府会抬到哪儿?义庄吗?我们现在就去......”
江月淮抬手轻轻按住她的胳膊,阻止她贸然动身:“去不得。”
“为何?”阿砚抬眼,泪水混着雨水滚落,脸上分不清哪是泪水哪是雨水,“那是我阿爹!我总要找到他,好好收殓!”
江月淮放缓声音,“山匪进城不是小事,你若未得官府通知就现身寻找,让官府得知你早已知晓昨夜巷中变故。轻了只是带你去盘问,重了便会被认作匪党余孽,一同拘押。”
阿砚浑身一震,指尖冰凉,牙齿打颤:“那……那接下来怎么办?就这么干等着?”
江月淮望向府衙方向,雨雾模糊了远处的飞檐轮廓:“等。等官府的通知。他们既要对外定案,死者家眷早晚要传唤认尸的。”
阿砚呆呆站在瓢泼冷雨之中,心口像被巨石死死压住。
她望着空荡荡的街巷,昨夜父亲倒在这里的画面翻涌上来,喉头哽咽:“可我……我怕他们草草处置......”
江月淮看着她凄楚模样,轻声道:“此地不宜久留,说不定巡逻的差役很快就会巡到这片坊巷。先回云溪村。”
阿砚依旧钉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方才陈承桢倒下的那片青石,指尖死死陷入肉里,半晌才艰难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