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砚拼命摇头,泪水疯狂涌出,视线却死死钉在巷中。
两名山匪走上前,其中一人长刀横抵在陈承桢颈侧,俯身低笑:“好玩儿吗?”
陈承桢浑身剧烈发抖:“求你们,放过我……”
那山匪还想说什么,就听见一直沉默的匪首冷喝一声:“好了!还有正事要干。速速解决了!”
两名山匪对视一眼,惋惜似的“啧”了一声。
“便宜你了!”
话落。
圆月之下,寒光骤然一闪。
“噗嗤——!”
刀尖狠狠刺穿陈承桢胸腹,滚烫的热血顺着刃口喷涌,自前胸狰狞透出。
巨大的冲击力将他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缓缓垂首,看向穿透胸膛的长刀,又艰难侧过头,目光直直越过十步距离,骤然落在阴影里的阿砚身上。
他瞳孔放大。
认出来了。
一滴热泪自眼角滚落。
那滴泪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重重砸在阿砚心上,不断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他嘴唇微微开合,鲜血不断从嘴角淌出。
山匪没有停手的意思,眼底满是冷漠的残忍,手腕猛地翻转。
刀身在他的血肉、脏腑之间搅动。
绞碎脏腑的闷响声,在寂静的巷中清晰、刺耳。
大片大片的血液狂喷而出,溅满青石地面。
此时,他口中只剩下嗬嗬的漏气声。
他死死撑着最后一口气,抬着头,目光死死黏在阿砚身上,嘴拼命地开合。
快走!!!
他用力抬手,可他的手抬到半空,重重垂落。
彻底无力。
头在垂下去的时候,眼底的绝望、哀凄、不甘彻底消散。
砰——
人,倒在了血泊之中。
爹——!!!
阿砚的理智瞬间轰然崩碎!
她猛地抬脚,疯了一样要冲出阴影,朝着陈承桢扑去。
而那双有力的手臂箍住她的腰,死死按在怀里。
手掌紧紧捂住她的嘴,不让一丝悲鸣外泄。
一旦出声,二人绝无活路!
江月淮的声音压得极低极轻,企图用声调稳住濒临崩溃的她。
“忍一忍……”
“忍一忍,阿砚。等他们离开......”
“等他们离开就好.......”
阿砚双目赤红,眼角的热泪流在他的手上仿佛汇聚成了河流。
滚烫且灼热。
江月淮紧紧扣住阿砚,眼睛却盯着躺在血泊中的陈承桢,那一瞬仿佛看到了当初躺在城墙下血泊里的父亲。
一样的血色,一样的夜色。
良久,待到脚步声彻底消散,江月淮才缓缓松开禁锢阿砚的手。
阿砚得到解禁,立马朝着血泊奔过去,不过短短十几步的距离,一连摔倒三次,才跌坐到陈承桢身侧。
滔天悲恸狠狠压着她,胸腔堵得发闷发胀,此时她竟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被抽干了。
“爹……”
“阿爹……”
一声声破碎的低唤,如同呜咽无措的小狗。
声音断断续续飘荡在空寂的坊巷,绝望如破碎的镜片刺破着沉沉的月夜。
十二岁的少女,亲眼目睹父亲在眼前被虐杀,亲眼看着鲜血浸透青石。
于她而言,天塌地陷也不过如此。
阿砚俯身,颤抖着却又死死地环抱住那具一点点变冷的身躯。
她抬眼望向头顶那轮圆月,眼底是一片空洞。
江月淮静立在一旁,心神紧绷,目光不停扫过巷道两端,提防山匪去而复返。
夜风卷着浓重的血腥味,在街巷里缓缓流动。
阿砚指尖颤抖,轻轻抚过阿爹还睁着的眼睛,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阿爹,我应该早点认出你的。如果我早点认出你,你就不会死了,对不对……”
泪水一滴滴砸进尚未完全凝固的血渍里,转瞬便冷了。
江月淮见阿砚一味陷在自责里,沉声开口:“不是你的错。方才就算你早早认出他,冲出去,结局只会是你们两人一同殒命。你阿爹最后那一眼,是叫你快走。”
阿砚没有应声,指尖依旧死死攥着父亲染血的衣衫。
江月淮心头一紧,继续劝道:“我们得赶紧离开。方才他们临走前说还有正事要办,显然后面还有更大的祸事。若是你还想为你阿爹报仇,想查清这桩事,就必须同我离开。”
见阿砚依旧失神呆坐,江月淮不再多等,伸手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想将她带起。
阿砚猛地回神,挣扎着往后挣:“我不要离开!阿爹还在这里!”
江月淮伸手扣住她双肩,目光郑重:“阿砚,你现在必须冷静。眼下是非常时刻,只有你活下来,才有机会回来好好为你阿爹收殓。懂吗?”
阿砚张了张嘴,喉咙堵得发疼,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心里清楚,江月淮说的是事实。
江月淮见阿砚似是听进去了,手臂微收,将她整个人护在怀里,扯下自己的外袍,把她的身形尽数罩住,遮住了她身上的血迹。
“脚步放轻,不要发出声响。”
他低声叮嘱,气息压得极平。同时,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遭,一步步带着她,隐入巷间的阴影之中。
江月淮带着阿砚悄无声息回到江家。
一别月余,院内野草在石缝中疯长,月光落在荒芜的院子内,一片清冷,让他竟生出一种恍如隔世的苍凉。
“为免得惊动邻里,就不点灯了,好在月色清亮也能看清实物。”
江月淮压着声音同阿砚交代,“今夜,你去客房歇息可好?”
阿砚坐在青石台阶上,肩头垮着,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充斥着挥不散的悲怆。
她轻轻摇头:“我想一个人静静。”
江月淮静静望着她失神的模样,良久才低声应下:“好。”
他却没有转身回房休息,而是进里屋翻出一床薄小的旧被子,折返回来递到她面前:“垫在石阶上,夜里露水重,石阶凉,别冻着身子。”
阿砚鼻头猛地一酸,泪水再次无声滚落。
她抬手接住被子,声音细若蚊蚋:“嗯。”
江月淮待她将薄被铺好,搬来一张木凳,在阿砚侧后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望向院墙外沉沉的夜色,微微出神。
四下静极了,只有夜风拂过杂草发出细碎沙沙声响。
阿砚蜷坐在台阶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巷中那一幕。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敢放声哭,压抑的呜咽卡在喉咙里,整个人一阵阵发颤。
江月淮察觉到她细微的颤抖,眼中漫上担忧却没有上前打扰。
他只默默守在一旁,若有任何动静,便能第一时间反应。
他清楚那种悲恸。
此刻再多的劝慰都是徒劳。
只能由她自己一点点扛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