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把那张纸条摊在膝上,借着车顶的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又看了一遍...
“洛先生让林家做的这第一件事...备药...”
“虽然林家事医道世家,药材的储备和获得渠道都很充足...”
“可这个洛先生一口气要了这么多的华青藤和赤岭石...”
“这哪里是简单的采买,分明是在囤货!”
“至于这第二件任务...”
“十九号那天,他让林佑德主动结交辞妆真人,并且用尽一切办法把人留在东州...一直留到洛先生回来...”
这一条,白灵虽然也很好奇这个洛先生的动机,但并没有纠结太多...
她直接指着第三条内容,一脸疑惑地问道:
“龙首...前两件事虽然奇怪,但终归是于洛先生有利,等咱们摸清他的筹谋之后也能解释得通...”
“可这第三件任务...”
说着,她偏头看向秦淮:
“他为什么要让林佑德找机会杀掉展阔?!还让他吞了展家...”
念到这儿,她的声音停住了。
车里静了几秒...
“龙首...”
“这第三件,属下是真的看不懂!”
“展阔是洛先生在东州最大的一枚棋子!”
“他要用展家的武馆...还有展家的人!”
“况且他在东州布局这么久,又一手提拔其展家父子...”
“这个时候杀展阔,不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台吗?!”
“......”
秦淮神情倒是比白灵平静得多,似乎已经猜出了洛先生的意图...
“华青藤和赤岭石都是炼制养神丹的必备药材,但是存世量不大,想要打量获得确实不太容易...”
“如今他借用林家的渠道大量囤积华青藤和赤岭石,无非是想要大量炼制养神丹...”
“毕竟有了养神丹之后,就等于是有了批量制造大宗师的能力!”
说着,秦淮低下眉头,似乎是在斟酌和推测:
“还有这第二条任务...”
“辞妆真人的玄门之术高深莫测,又有玄宸星枢圣体...”
“洛先生或许是想要借用她的本事,帮自己布局接下来的一盘大棋...”
“当然,他也可能是想把手伸进龙门的玄部...”
“这些都还说不准。”
“至于你最关心的这第三件任务...”
说到这里,秦淮笑了笑...
但他没有继续回答,而是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崇文龙还昏着,脸贴在皮椅上,嘴角和脸上的血干了一半...
两条胳膊两条腿摊在一个奇怪的角度,像一口被人拆了架子的破麻袋。
“其中的原因,他或许能够告诉我们...”
“......”
“崇文龙?!”
白灵愣了一下,显得有些:
“如今他四肢尽废,气血都快散了...”
“即便把他弄醒了,怕是也撑不住...”
“......”
“不碍事...”
“只要我不让他死,他就死不了。”
秦淮走下车,拉开后车门...
冷气灌进去,崇文龙的身子抽了一下。
秦淮把他从座椅上拖出来半截,然后从怀里摸出那盒虎头金针...
“秦家的两仪刺...”
“一针续命,一针索命。”
秦淮准备先给崇文龙续上一口气...
金针落下,扎进关元穴。
崇文龙的身子猛地一弓...
“啊——!!”
崇文龙痛苦地哀嚎了一声,瞬间睁开了眼...
他的眼珠子往外凸着,眼白上全是血丝,胸口一起一伏,像一只被扔上岸的鱼。
冷汗从他额头上往下滚,一层,又一层,转眼就把领口洇透了。
他全身都在抖。牙关磕得咯咯响...
“醒了?”
秦淮松开手,退后半步。
崇文龙则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整话...
“秦...秦...”
“......”
“别急。”
秦淮没有了最初的杀意,语气平淡地说道:
“我要赶时间,你也撑不了多久...”
“所以...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若是答得好,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如果答不好...”
说着,他眼神一凝,“这根针...我能让你后悔来到这世上!”
崇文龙的眼珠子猛地一缩。
秦淮直接问道:
“昨晚...展阔和洛先生在展家武馆楼上,都谈了些什么?!”
崇文龙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知道...”
“......”
“不知道?”
秦淮立马摸出一根金针,刺向崇文龙...
“我真不知道!”
崇文龙吓得魂飞魄散,连声音都变得嘶哑:
“昨晚那场谈话,洛先生只留了展阔一个人!”
“我一直在门外守着,根本没进去!”
秦淮盯着他看了几秒...
“洛先生既然要杀展阔...”
“那是展阔忤逆了他?还是展阔的利用价值快用完了?”
“又或者...”
秦淮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要把展家这份家业,当成一块甜头,丢给林家...”
“只为了让林家心甘情愿给他当狗?!”
“这三样,哪一样都足够让他对展阔动杀心...”
“可到底是哪一样呢?还是三个原因都有?!”
他看向崇文龙。
崇文龙的脸,白得像纸...
“秦先生...”
“我真的什么都没听见啊!”
“洛先生不想让我知道...就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偷听啊!”
“我只知道他们谈了大概一个小时...”
“展阔从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好像还挺开心的!”
“还有...洛先生送他到门口,最后又嘱咐了一句‘按我说的办’!”
“就这些!我就知道这些!”
秦淮没有说话。
崇文龙看着他,忽然像是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秦先生!秦先生您听我说!”
“我不知道,可我能替您去问啊!”
“展阔信我!他一直信我!我替他去江城找展颜,我替他办事,他对我没有戒心!”
“我回去,我找个由头,我能把他嘴里的话掏出来!”
秦淮看着他,没打断。
崇文龙越说越急,血从嘴角往下淌,他都顾不上擦:
“还有洛先生!他去了边境,可他在东州还有落脚的地方!我知道两处!一处城南,一处...”
“我都能给您!”
“秦先生,您留我一条命,我给您当狗!”
“从今往后,我崇文龙就是您的一条狗!您让我咬谁,我就咬谁!您让我往东,我不敢往西!”
“我这条命是您留的,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他说完,喘着粗气,眼睛里全是活命的渴望。
秦淮听着,忽然笑了。
那笑很轻,可比方才那两根针还冷。
“当狗?”
“是!当狗!”崇文龙拼命点头,“我比谁都听话!我...”
“崇文龙。”秦淮打断他,“当年你带人围了我秦家,四十八条人命,一把火烧了半夜。”
“前几天,我又灭了你龙虎堂满门。”
“我们之间这笔账,是血账。”
“血账不共戴天。”
他把烟摁灭在车顶上。
“你觉得,我会养一条随时会反口咬我的狗吗?”
崇文龙的嘴张着,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干净。
“秦先生...我...”
“做我的狗,”秦淮说,“你根本不够格。”
话音落下。
秦淮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单臂一提。
崇文龙一百多斤的人,被这一只手从车里拎了起来,抛向半空。
夜里没有月亮。
那道影子在半空翻了一下,四肢摊着,像一件被人扔出去的破衣裳。
秦淮抬起手,往上一挥。
一团赤金色的火,从他掌心腾起来,追着那道影子窜了上去。
火在半空炸开。
“嘶——!”
那一声只响了半截。
几秒钟。
天上落下几星火点,飘了两下,灭了。
一缕青烟,从半空里慢慢散开。
散得干干净净。
连灰都没剩。
白灵坐在副驾,手一直攥着膝上的纸条,攥得指节发白。
车门关上。
秦淮发动车子。
“龙首...”白灵的声音有点干,“那这张单子...”
“单子上的事,不急。”秦淮说,“洛先生想干什么,早晚会自己露出来。”
“眼下要紧的,是两件。”
“一件,十九号的集会。”
“另一件,我小姑。”
白灵抬起头:“叶战将?”
“洛先生连夜去边境,是冲着一个他等了很久的东西去的。”秦淮看着前方的路,“我小姑在边境找那个匣子。”
“两件事撞在一处,不会是巧合。”
“天亮之后,先给边境去个信。”
“然后,送我回军区总部。”
白灵应了一声:“是。”
车子汇进空荡荡的街道。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天边,已经泛出一线灰白。
东州,展家。
天还没亮透。
展青璇坐在自己房里,一夜没合眼。
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是展家的院子,路灯还亮着,照着那几棵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松树。
她手里捏着一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早就凉透了。
三件事,像三块石头,压在心口上。
第一件,是昨晚在军区门外。
她到现在都记得那道栏杆。
秦淮那辆宾利开过去的时候,栏杆是提前抬起来的,两个哨兵还立正敬了礼。
轮到她的车,连门口都不让靠近。
她不信这个邪。
在东州的地界上,展家两个字,还没有人敢不认。她带着人又往前走了二十来步。
探照灯“唰”地转过来,白花花的光打在脸上。
她报了名号:“我是东州展家的嫡长女,我要见你们总部的长官。”
回应她的,是枪。
岗亭后面跑出来二十七八个人,一字排开,枪口朝下,把展家的人圈在中间。
“退后!再往前走一步,以硬闯军部的罪名处置!”
她从小到大,没让人用枪指过。
她报了父亲的名字。
“我父亲是展阔,展家在东州...”
话没说完,那支枪就顶到了她额头上。
是赵伯把她护回来的。
车里,她一句话都没说。
她长这么大,没吃过这样的亏。
第二件,是那个年轻人。
江城那种地方,怎么可能凭空冒出一个这样的天才?
更让她想不通的是,他凭什么能让军区的哨兵敬礼?
那道门,她报出展家嫡长女的名号都进不去。
他一个江城来的,进去了。
他到底是谁?
第三件,是天亮之后。
展颜和徐洋竹,要是没有如约来展家,她怎么跟父亲交代?
林家那边,上午九点就要来接人。她这个展家嫡长女,难道真要嫁到林家,给林青峰做第五房姨太太?
想到这里,她手里的杯子,攥紧了一点。
天,一点一点亮起来。
门被敲响了。
三下,不轻不重。
展青璇起身,拉开门。
展阔站在门外。
身后半步,是赵伯。
她心里咯噔一下。
父亲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