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没睡?
”展阔走进屋来,看着女儿凝重的神色,问道:
“就为了昨晚的事?”
展青璇没说话。
展阔在椅子上坐下,摆了摆手:“坐。”
“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
他看着展青璇,“可你把那个姓秦的,看得太高了。”
展青璇抬起头,似乎在等着他的下文...
“我已经派人查过他的底了...”
展阔继续说道:
“一个江城来的小子,能有什么来头。”展阔笑了笑,“昨晚在军区门外,他不过是沾了红绫战将的光。”
“红绫战将?”
“叶红绫。”展阔说,“他跟叶红绫,算是姑侄。”
“姑侄?”展青璇皱起眉,“叶战将怎么会跟一个江城的小子扯上姑侄?”
“远亲。”展阔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叶红绫称他父亲秦天放为义兄。”
“义兄,懂吧?就是一层面子上的称呼,酒桌上认的。”
“前几日,东州几个数得上号的世家成员,去江城王家赴叶红绫的欢迎宴,席间听说了这层关系。”
“她称秦天放义兄,那她跟秦淮,勉强就算个姑侄。”
赵伯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老奴也托人打听过。江城秦家,三年前就没了。”
展阔点了点头。
展阔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他不知道的是——
叶红绫根本不是什么远亲。
她是秦无忌的义女,是在秦家长大的。当年秦无忌把她留在身边,最初打的算盘,是把她养成秦家的孙媳妇。
后来秦天放在边境战死,秦无忌才把她收作义女,送去了边境。
这一层,展阔不知道。
展青璇不知道。
东州那些在王家宴上听过一耳朵的人,更不知道。
他们只看见一层“义兄”的面子。
看不见面子底下,是几十年的命。
“所以,你不用把一个江城来的小子,看得太高。”展阔把话拉了回来,“昨晚他能进那道门,是叶红绫给的面子。”
“可昨晚,洛先生亲口说了一句话。”
展青璇抬眼:“什么话?”
“叶红绫并没有上任东州守将。”展阔笑了,“她已经回了边境战场。”
“一个回了边境的战将,隔着一千多里,能给他撑什么腰?”
“他就算进了军区总部,也只是进去坐一坐。出了那道门,他在东州,什么都不是。”
“到时候,还得乖乖听展家的。”
“徐洋竹那边,你照样去办。那个姓秦的,跑不出展家的手心。”
他站起身,理了理袖口:
“更不用担心拿捏不住他。一个江城来的赘婿,翻不了天。”
父亲说的,句句都在理上。
可她心里那点不安,压不下去。
那种不安,不是来自父亲说的这些道理。
是来自昨晚,那道替秦淮提前抬起来的栏杆。
一个能让军区哨兵敬礼的人,怎么会只是一个沾了光的小子?
但她没说。
“行了。”展阔走到门口,回过头,“别想这些了。”
“你赶紧给展颜打电话,让她带着徐洋竹过来。”
“林家那边,上午九点就来接人。”
“没时间耽搁了。”
门关上。
展青璇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才伸手拿起手机。
她翻到徐洋竹的号码。
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电话响了三声,通了。
“洋竹?”
那头顿了一下。
“表姐。”
展青璇把声音放软:“起了吗?”
“起了。”
“外公一大早就在问你们。”她顿了顿,“你和秦淮,什么时候过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
“表姐,我还没见着秦淮。”
“那你快去找他。”展青璇的声音急了一点,“洋竹,外公的脾气你知道。”
“我知道。”
“九点之前,一定要到。”
“好。”
电话挂了。
展青璇把手机放在桌上,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天,已经亮透了。
院子里,佣人已经开始洒扫。
九点,林家就要来人了。
她坐在床边,忽然觉得这间屋子闷得慌。
东州军区总部。
起床号从楼下的喇叭里响起来。
一声,一声,把整栋楼从夜里拔了出来。
秦淮站在楼道尽头的窗前,手里捏着手机。
他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罗震东给他安排的是三楼最东头的一间房,隔壁就是司令办公室。楼里的兵不认识他,可昨晚副官带着他走了一圈,今天早上见了他,个个立正。
号声还在响。
他忽然想起,边境那边,这个时候,天也该亮了。
他翻出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响了很多声,才被接起来。
“小姑。”
那头先是一阵风声,然后是叶红绫的声音,哑的:“秦淮?”
“吵醒你了?”
“我根本没睡。”
秦淮的手指在窗台上敲了一下:“红木匣子,有消息吗?”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把军营翻了三遍。”叶红绫的声音压得很低,“我住的地方,我办公的军帐,连帐篷底下的土都刨了。”
“没有。”
“没有。”
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抖了一下:“秦淮,是我弄丢的。义父把它交给我的时候,只说了一句,好好保管。”
“我回东州之前那两天,一直在前沿。”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前沿的三个哨所,我一个个走过来的。军帐那边,只留了星澜和一个勤务兵。”
“我要是那两天不出去...”
“小姑。”秦淮打断她,“前沿是你该去的地方。”
她把能想到的地方,全想到了。
军帐里的行军箱,倒空了三遍。床板掀起来过。连发电机后面的空隙,她都让人拿手电照过。
齐星澜陪着她找了一夜。
秦淮闭上眼睛。
窗外,起床号停了,楼道里只剩下远处传来的脚步声。
“我问了几个老同事。”叶红绫吸了一口气,“还有星澜。”
“齐星澜?”
“我的副官。”她说,“跟了我六年。”
“他话少,记性好。”叶红绫说,“营里几百号人的脸,他都能认出来。他说没看清,那就是真没看清。”
“他怎么说?”
“他说,我回东州之前那两天,有人看见一位将军,进过我的军帐。”
秦淮的手,从窗台上收了回来:“哪位将军?”
“他没看清脸,只看见肩上的星。”叶红绫说,“那天我不在,去前沿看阵地了。等我回来,军帐已经空了。”
“你查了吗?”
“我在查。”叶红绫的声音更低了,“可我不能凭一句话,就去查一位将军。”
“为什么不能?”
“因为那几天,来军帐的人不止一个。”她说,“星澜只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他看见什么了?”
“一辆军牌车,停在军帐外头。”叶红绫说,“车上下来一个人,肩上扛着星。星澜在门口站岗,没敢拦。”
“为什么没拦?”
“因为那个人,比他官大。”
秦淮沉默了。
“那个人在帐子里待了多久?”
“四五分钟。”
“四五分钟。”秦淮说,“够拿一只匣子,也够翻一遍地图。”
“我知道。”叶红绫的声音低下去,“可我没证据。”
秦淮握着手机,想说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匣子找不到。
是她急。
人一急,就会出错。
红木匣子是爷爷留下的。
爷爷被带走的那天,什么都没带,只来得及把这个匣子交给叶红绫。
里面是什么,秦淮不知道。
他只知道,爷爷说过,那东西以后会有大用处。
“小姑。”他放缓了声音,“匣子丢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洛先生连夜去了边境。”秦淮说,“他要找的东西,也在边境。”
“要是匣子根本不在他手上呢?”
“那就找。”秦淮说,“找不回来,我亲自去。”
电话那头,风声忽然大了。
过了好几秒,叶红绫才开口,声音变了:“你说什么?”
“他昨天晚上动身,一个人去的。”
“洛先生...”叶红绫一字一字地念这三个字,“就是那个洛先生?”
“就是他。”
电话那头有东西被碰倒了,金属磕在地上,响了一声。
“小姑?”
“我在。”叶红绫的声音有点发飘,“你说,他去了边境。”
“是。”
“义兄死的那天,是我去收的尸。”她说,“一个少将,身上打穿了七个窟窿,脸都认不出来了。”
秦淮没有说话。
“我认他的时候,是看他手上那块表。”
“表还在走。”
“害死我义兄的,就是他?”
秦淮没有立刻答。
“小姑,这件事...”
“你回答我。”
“是。”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秦淮以为信号断了。
然后他听见叶红绫吸了一口气,很轻,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了胸腔里。
“我知道了。”
“小姑,你听我说...”
“秦淮。”她打断他,“当年义兄那次任务,情报是被人卖出去的。我查了十年,查不到是谁。”
“现在,名字有了。”
“义兄死在边境。害死他的那个人,现在又来了。”
“他既然来了,”叶红绫的声音冷下来,“就别走了。”
“我把他揪出来。”
“连他,带那只匣子,一起。”
秦淮站在窗前,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个时候劝不住。
“小姑。”他最后只说了一句,“别急。”
“我不急。”叶红绫说,“我在边境等了十年,不差这几天。”
她停了一下。
“秦淮。”
“嗯。”
“义父...还在他手上。”
秦淮的手紧了一下。
“我知道。”
“他要是敢动义父一根头发...”
“小姑。”秦淮打断她,“爷爷还活着,就说明他还有用。有用的人,他不会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确定?”
“我确定。”
“好。”叶红绫吸了一口气,“我这边一有消息,就给你信。”
“倒是你,”她顿了顿,“东州那边,自己小心。”
“我知道。”
“挂了。”
电话断了。
秦淮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才揣进兜里。
他转过身。
徐洋竹站在楼道那头。
她换了一身衣服,头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一个包,看样子已经收拾好了。
“你在这儿啊。”她走过来,“我找了你一圈。”
“怎么了?”
“昨晚你去哪儿了?”她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回来睡?”
秦淮把手机往兜里按了按。
“昨晚跟罗司令聊得太晚,喝了点酒。”
“嗯。”
“回去怕吵醒你,就在他宿舍歇了。”
徐洋竹看着他,看了两秒。
“哦。”
她没再问。
秦淮心里松了口气。
她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秦淮。”
“嗯?”
“你身上没有酒味。”她说。
秦淮的脚步顿了一下。
“罗司令那儿的酒,淡。”他说。
徐洋竹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对了。”徐洋竹想起什么,“展青璇刚才打电话来了。”
秦淮抬眼。
“她说外公一大早在问我和我妈的下落,让我们赶紧过去。”
“她还说什么?”
“说林家九点来接人。”徐洋竹皱了皱眉,“她还问你,找陆姨的事办完了没有。办完了就赶紧去展家。”
秦淮点了点头。
“办完了。”
“我妈昨晚也没睡好。”徐洋竹忽然说,“我听见她屋里的灯,亮了半宿。”
秦淮停了停。
“她知道今天要回展家?”
“知道。”徐洋竹低下头,“她不说,可我看得出来,她怕。”
秦淮没有说话。
展颜怕什么,他知道。
二十几年没回过展家的门,今天要带着女儿回去,还要把女儿送进那扇门里当筹码。
换谁,谁都怕。
徐洋竹把包往肩上一挎:“那走吧。我妈那边,我还没跟她说。”
“先别说。”
“为什么?”
“等到了展家,见了人,再说。”秦淮往楼梯口走,“你妈那个人,心事重。电话里说不清,她会胡思乱想。”
徐洋竹跟在他身后,想了想,没再问。
楼道尽头的窗子透着白光。
秦淮把外套的领子理了理。
“到了展家,你跟着我,别说话。”
“为什么?”
“因为今天不是去走亲戚。”秦淮说,“是去摸底。”
徐洋竹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秦淮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忽然笑了笑。
“笑什么?”徐洋竹问。
“没什么。”他说,“去会会这个传说中的武道展家。”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楼外,天已经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