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戏中所说西凉是哪里啊?”
“先生,你现下莫非便在一个叫‘西凉’的地方吗?”
“先生,听戏里的内容,王宝钏总还是等到了她的薛郎——结局终归是圆满的吧?”
“先生,先生……”
“王宝钏与薛平贵两地分隔,在这样纷乱的世道里,鬼灾人祸总是不断,王宝钏却依旧等了薛平贵一十八年,等得一家终于团圆……这样的事情,终究只是故事罢?先生。
“真实的王宝钏,说不定早就为人所害,变化为鬼了呢……”
“若然如此,她还能等到她的薛郎吗?”
“……”
丁零完全沉浸在了这场戏中。
关于这场戏,她便有了许多问题。
那些问题,周羊一个也回答不上来。
他只听过这首戏腔歌曲,对于戏中薛平贵与王宝钏的故事了解不多。
这时候,频频与丁零言语,却总得不到丁零回应的常大丰,终于发觉不对劲。
原本他看丁零的脸色,还以为是自己的说辞叫她态度松动了些。
后来观瞧她的脸色变化,常大丰才明白——这丫头全沉浸在她自个儿的心绪里,对他的言语,根本置若罔闻!
“发什么癔症?丫头!”
常大丰朝丁零喝了一声,同时右手撑着身旁石块,摇摇晃晃地起身。
丁零被他这声呼喝惊醒,眼神一下清明。
她抬眼看向对面走来的常大丰,虽依旧是冷着脸儿,眉头紧皱,但总算也不是先前那副甚么都不在意的模样,魂儿像是回来了。
若在从前,戏班里的人敢对常大丰如此态度,少不了受他几顿棍棒抽打。
可今下他迎着丁零的横眉冷对,却没事人似的,依旧面含笑意:“我方才说的那些,你可都听着了?丫头。”
这位戏班主,而今对丁零的称呼都变得亲昵了些。
丁零先前只顾着和周羊说话,哪会留心常大丰说些什么?
她瞪了常大丰一眼:“没听到!”
“没听到?!”
常大丰抿着嘴,腮帮子鼓起一团。
他盯着丁零看了刹那,忽又笑着吐出一口气来,徐徐道:“我说,咱爷俩如今还是得唱戏啊。
“把那出《钟馗嫁妹》的戏,给村里的那只鬼唱全了。
“凭着这个,咱俩才有生路!”
在暗处观察的周羊,这时忽向丁零问道:“他如今承认了,盘踞在大梁子村里的那位,是鬼,不是傀?”
“对呀,他是遮瞒不住了。”丁零在心里回道,“当时情形那样危急,他叫出了‘休门’里的厌神,才从戏鬼手底下逃脱。
“他那休门里的厌神,还吃了他一条胳膊嘞。
“先生你看他现下那条发着臭味、抬不起来的胳膊——我先前亲眼见着他休门里的那道厌神,把他左胳膊吞进肚里嚼了一遍,又吐了出来。
“傀哪能叫他损失这样惨重?
“也只好与我明说了个中真相。”
周羊立时抓住丁零话中关键:“你说,常大丰是凭着休门厌神,带你从戏鬼手底下逃脱的?
“他的开门厌神,连粘滞着戏鬼鬼韵的死者,都险些斗不过。
“休门厌神,竟能在与戏鬼照面的时候,带着人从鬼面前逃跑?
“那道厌神做完了事,还吃了常大丰一条胳膊……
“这道休门厌神,只怕是不一般。”
“是呀。”丁零当即答道,“班主和我说了,他休门里的那道厌神,不只是‘鬼神影子气韵’这样简单。
“他的休门厌神,是连着一只真正的鬼的!
“他还说那只鬼叫‘大了’。”
“大了?”
听到这个称谓,周羊心头一动。
这个‘大了’,会不会就是他以为的那个‘大了’?
——周羊老家毗邻冀鲁两地,在这两个地域的某些地方,有一种专门为死者料理身后事的营生。
从事这种营生的人,便被称作‘大了’。
“对。”丁零应道,“常班主说,大了生前是一个为死人料理身后事的能人。
“它之后成了鬼,能吸活人气。
“所以那只‘大了鬼’为班主办了一件事,便吸走了他一条胳膊里的活气。”
这还真是周羊以为的那个大了。
在这件事上,常大丰说谎的概率不大。
——事已至此,其实戏班主已完全不必说谎。
他早以胀相控制住了丁零,俩人又都走到末路,乃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死到临头,再说谎有何意义?
“你且答应了他唱戏的事情。”周羊向丁零吩咐道。
“先与他虚与委蛇吗?”丁零问了周羊一句。
“不是。”周羊道,“鬼点定了戏,到了约定的日子,好戏却没有开场——只怕大家更没有好果子吃。
“这场戏,终归还是要唱下去的。
“只你一个去给戏鬼唱戏,怕是和鬼一照面,便要被它杀死。
“但常大丰的‘大了厌神’既能直面戏鬼,那正可以借他的光,遮护你自身一二。
“如此,应他的要求,唱一出《钟馗嫁妹》又如何?
“只是唱这场戏,你须留神了——我们要在这戏里,再演另一场戏。”
“我们唱《武家坡》?”丁零倏忽心跳加速。
“是极。”周羊应道,“这一出戏,别出心裁,前所未有。
“你可记得先前那戏鬼的自语么?
“它也在寻找这出别具一格的戏!”
“我记得的!
“我都记得!”
丁零连连应声。
两人对行将开演的这场戏,都生出了许多期待。
“考虑得怎么样了,丫头?
“你要是同意,咱们这便回戏班子去。
“那儿有现成的台子,还有些存粮,够咱俩吃到开戏的那天了。”常大丰又出声催促丁零,“咱俩逃都没地儿逃啦,你难道还有甚么别的想法?”
丁零抬起眼帘看他:“反正我现下也是被你控制着。
“自然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了。”
“嘿!我用胀相附在你身上,不是怕你乱跑,再落那鬼手里头么?我给你解开就是!”说话间,常大丰一挥手,那股子附在丁零后背的寒意,便倏忽散去。
丁零眼角余光瞥见,常大丰身旁又出现了那道胀相厌神。
“他并未再在你身上留下甚么压胜手段,还算是有些诚意。”周羊暗下检查了一番,即向丁零说道。
常大丰用以控制丁零的厌神,以周羊今下的手段,亦能顷刻解除。
但他并未出手,亦是避免打草惊蛇。
听着周先生的言语,丁零看着常大丰,叹了口气,道:“逃也逃不出去。
“如今也只能试着把那出戏唱完,看看有没有生路了……”
“好,好!”常大丰大喜,连连点头。
两道身影仍是一前一后地走着,折回了村边戏班子驻扎地那片高岗上。